李建军离开平江县去深造已经整整一周了。
这一周里,平江县刑侦大队的工作节奏并没有因为李建军的离开而有丝毫放缓。
副大队长王建山接过了大队里的日常统筹工作,每天忙得像个陀螺。
上午十点,王建山正坐在办公桌前批阅着几份文件,突然一阵凄厉的哭喊声从公 安局的大门外传了进来,穿透了并不隔音的玻璃窗,直直地砸进了王建山的耳朵里。
王建山手里的动作猛地停顿了一下。
干了这么多年的刑警,他对这种哭声太熟悉了。
他站起身快步走到窗前,透过窗户,王建山看到公 安局大门口的铁栅栏外,正瘫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老太太穿着一件灰色的旧的确良衬衫,双手死死地抓着铁门栏杆,整个人几乎要瘫软在地上。
她一边用力拍打着大腿,一边歇斯底里地哭喊着,周围已经围了几个路过的群众,门口值班的民警正神色焦急地试图将她搀扶起来。
但老太太死活不肯起身,只是一个劲儿地往地上赖。
“我女儿......我女儿不见了啊!你们救救她啊!”
断断续续的哭喊声顺着风飘上来。
王建山眉头立刻紧锁起来。
命案无小事,失踪人口同样容不得半点马虎,尤其是在家属情绪如此激动的情况下,极容易引发群体围观,影响公 安机关的正常工作秩序。
王建山一路小跑来到大门口,推开人群。
近距离看着这个老太太,王建山才发现她脸上全都是泪水,双眼红肿得像两个核桃,显然已经哭了不是一时半会儿了。
“怎么回事?”王建山看着值班民警问道。
“王大,这老太太一过来就扒着门哭,说她女儿丢了,问她具体情况她也不说,就一直喊着要找厉害的警察。”值班民警显得有些无奈。
王建山双手稳稳地托住老太太的胳膊,语气温和道:“大妈,大妈你先别哭。”
“我是刑侦大队的副队长王建山,有什么事情,你进来说。”
“你坐在这地上哭,不仅解决不了问题,还会耽误我们找人的时间。”
“你先跟我进局里,把情况说清楚,我们肯定管。”
老太太听到刑侦大队四个字,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
她借着王建山的力道,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你是副的,那正的呢?我要找最厉害的警察。”老太太看着王建山问道。
王建山笑了笑,说道:“我们大队长去学习了,现在是我在主持,您有什么事儿跟我说就行。”
王建山对着值班民警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将老太太请进了公 安局的一楼接待室。
王建山扶着老太太在沙发上坐下,转头对着门外的过道喊了一声:“小刘,倒杯热水过来!”
不一会儿,一名女警端着搪瓷茶缸走了进来,将冒着热气的水杯放在老太太面前的茶几上。
王建山拉过一把椅子,坐在老太太对面。
他没有急于做笔录,而是静静地等老太太的情绪平复。
老太太双手捧着搪瓷茶缸,身体的颤抖逐渐减轻了一些。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着王建山,声音沙哑得厉害。
“王队长,你可得帮帮我啊......我听别人说,咱们平江县刑侦大队最厉害,破了很多大案子,我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我只能来找你们了。”
老太太一边说,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掉。
“大妈,您先别急,您叫什么名字?您女儿是怎么失踪的?您慢慢说,我们一点一点记。”
王建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静静看着老太太。
老太太咽了一口唾沫,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
“我叫马素梅,就住在咱们县城东关那边。”
“我来报案,是找我女儿的。”
“她......她已经失踪好几天了。”马素梅的双手紧紧握着茶缸,声音哽咽的说道。
“我一开始是去了我们辖区的派出所报案的。”
可是派出所的同志说,成年人失踪时间短,而且也没有证据证明是遇到了危险,他们只能先登记备案。”
“我天天去派出所问,他们一直说找不到,让我回去等消息。”
马素梅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我怎么等啊!”
“我女儿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我听街坊邻居说刑侦大队能破大案,我这才厚着脸皮来这儿了......”
“王队长,我不是故意要给你们添乱,我是真的没办法了!”
王建山点点头,表示理解。
基层的派出所警力有限,面对成年人的失踪报案,在没有明确犯罪事实指向的情况下,确实往往只能先做失踪人口登记,很难立刻投入大量警力进行地毯式搜寻。
这也是基层公 安工作的无奈之处。
“马大妈,派出所那边有他们的工作流程,您能理解就好。”
王建山将话题引回正轨:“您先说说您女儿的基本情况。她叫什么名字?多大年龄了?平时是做什么工作的?”
“她叫杨丽。”
马素梅不假思索地回答:“今年三十五岁了。”
“工作呢?”王建山一边记录一边问。
“她是做推销的。”
马素梅说,“就是摆弄一些化妆品。她干这行好几年了,在咱们平江县也算是跑熟了的。”
王建山在笔记本上写下“杨丽,35岁,化妆品”
“您说她失踪好几天了,具体是几天?”王建山抬起头盯着马素梅。
“整整六天了。”
马素梅的语气无比肯定,“我天天在数着日子,六天了,我根本联系不上她。”
“她身上带着手机,我打了几十遍,从来没有回过。”
“以前她就算去外地推销铺货,最多两天也肯定会给我打个电话报平安。
“这次,一点音信都没有。”
“你们平时是一起住吗?”
“有时候一起住。”
马素梅解释道,“她离婚后自己带着孩子,有时候工作忙,我就过去跟她一起住,帮她带带孩子,做做饭。
“她失踪的前一天,我刚好在她家。”
“那您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王建山抓住了关键节点。
“就是她失踪那天......”马素梅深吸了一口气,“那天凌晨四点,天还黑得跟锅底一样。”
王建山握笔的手停住了,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时间点的反常:“凌晨四点?她这么早出门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
马素梅摇着头,眼泪再次涌了出来:“我当时起夜上厕所,听到客厅有动静。”
“我出来一看,她正在穿外套准备出门。”
“我问她这么早去哪,她只说是要出门一趟,让我别管。”
王建山追问,“她出门的时候,带了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马素梅连连点头,仿佛抓到了什么极其重要的线索:“带了!她背着她平时进货用的大包,里面鼓鼓囊囊的。”
“而且......而且我看到她在客厅的桌子上数钱!”
“那是一沓一沓的百元大钞,她身上拿了不少钱出门的!”
“凌晨四点,带着大量的现金出门。”王建山在笔记本上重重地划了一道线。
这个细节让王建山心中的警铃大作。
“那天晚上她出了家门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
马素梅的情绪彻底崩溃了,她一把抓住王建山的胳膊,干枯的手指像钳子一样用力:“王队长!她一个单身女人,带着那么多现金,大半夜的出门......”
“她不会已经遭遇不测了吧?她是不是被人图财害命了啊?”
王建山心里非常清楚,这个案子绝对不简单。
一个常年在外跑业务的35岁女人,社会经验丰富,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断绝一切联系长达六天。
再加上“凌晨四点”、“大量现金”这两个要素,这起普通失踪案搞不好真的会转变为一起恶性命案。
“马大妈,您冷静一点。”
王建山反握住马素梅的手,试图给她传递安全感:“您反映的情况非常重要。”
“这起案子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全力去查清楚杨丽的下落。”
王建山转头看向一直站在门口的女警:“小张,你进来一下,安抚一下马大妈的情绪。”
“带她去旁边的休息室坐一会儿,如果她还有什么想起来的细节,你随时记录下来。”
“好的,王大。”女警快步走进来,轻轻扶住马素梅的肩膀,柔声细语地劝慰着,将她搀扶出了接待室。
看着马素梅离开的背影,王建山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严肃。
他快步走出接待室,对着走廊里喊道:“值班室,立刻通知下去,让人马上调取失踪者杨丽的所有社会关系档案。”
“越快越好!”
王建山交代完工作,拿着笔记本快步向大门外走去,准备去调度车辆。
他刚走出办公楼的大门,正好碰到了来上班的江源。
江源看着王建山步履匆匆的样子,立刻停下了脚步。“王大,出什么事了?”
“看您这脸色,有大案子?”
王建山一把拉住江源的胳膊,走到一旁的树荫下压低声音道:“江源,你来得正好。”
“刚刚接了一个报案,情况很不对劲。”
王建山语速极快地将马素梅报案的情况,特别是杨丽失踪时的反常细节,向江源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
“35岁的化妆品推销员,凌晨四点离开家,身上带着大量现金。”
王建山盯着江源的眼睛,“你怎么看?”
江源听完,眉头也立刻皱了起来。
他的大脑迅速开始运转,将这些零散的线索拼接在一起。
“这失踪确实十分蹊跷。”
江源的语气冷静:“如果是正常的商业进货,很少有需要凌晨四点出门的。”
“就算去外地批发市场,最早的客车也是五点半发车。”
“她四点钟出门,去见谁?通过什么交通工具离开?这都不符合常理。”
江源顿了顿,继续剖析:“更关键的是那笔大量现金。”
“在咱们平江县这种地方,带着大量现金半夜出门本身就是危险的行为。”
王建山赞同地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这案子,从失踪案转为抢劫杀人案的概率极高,所以我已经下令让人去调档案了。”
“这事儿必须马上重视起来,不能当普通的走失来办。”
两人正站在树荫下探讨着案情,刘博涛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满头大汗地从办公楼里跑了出来。
“王大,江源!资料调出来了!”刘博涛快步走到两人面前,从里面抽出几张资料递给王建山。
刘博涛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快速汇报:“这是关于杨丽的所有资料。”
“这个杨丽,可绝对不是普通的家庭妇女。”
江源凑过去,和王建山一起看着资料上的文字。
“根据居委会和派出所那边的侧面了解,杨丽这几年的人生经历挺丰富的。”
刘博涛指着资料上的一行字说道,“几年前她和前夫因为感情不和离了婚。”
“离婚之后,她就一直带着女儿独自生活。一个女人带孩子不容易,但杨丽是个狠角色。”
“怎么说?”王建山一边看一边问。
“她常年做化妆品推销生意。你们也知道,干推销这行的,天天在外面跑,接触的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有。”
“杨丽能在这行站稳脚跟,而且还做得风生水起,说明她为人处世非常圆滑,是个很精明的生意人。”
“居委会的大妈反映,杨丽这几年生意做得不错,手里实打实地攒下了不少积蓄,在周围邻居眼里也算是个小有身家的女强人。”
江源静静地听完刘博涛的汇报,视线从资料上移开,看向远处的围墙。
“一个常年经商的精明女人,手里又有积蓄。”
江源缓缓开口道:“这种人防范意识通常比普通人要强得多。”
“她绝对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无缘无故地凭空消失。”
江源转头看向王建山,眼神中闪烁着决断的光芒:“她凌晨四点带着巨款出门,一定是去见一个她认为极其重要的人,或者是一笔利润大到让她愿意冒险的交易。”
“如果她现在还活着,不可能六天不联系自己的母亲和女儿。”江源得出了最终的结论。
听完江源的分析,王建山的脸色更加凝重了。他合上资料,将档案袋递还给刘博涛。
江源没有丝毫犹豫,他立刻做出了决定:“王大,我想去杨丽的家中看看。”
“她是凌晨四点从家里出发的,家里是她失踪前的第一现场。”
“那里也许还留着她出门前的生活轨迹,或者她去见谁的线索。”
王建山果断地点了点头,他对江源的现场勘查能力向来深信不疑。
“我同意。现在时间紧迫,你马上去杨丽家。”
王建山安排道,“那我就先留在局里,把杨丽立案的程序走完,顺便把那个马素梅大妈再详细问一遍,看看能不能再榨出点什么细节来。”
“咱们分头行动。”
“明白。”江源点头应下,转身快步走进办公楼,径直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贺州正拿着一块抹布,仔细地擦拭着自己的勘查箱。
看到江源神色匆匆地走进来,贺州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贺州,别擦了,带上勘查箱,跟我出去一趟。”
江源一边说,一边快速地整理着自己桌上的记事本和钢笔。
贺州有点懵,他满脸的疑惑。
他刚才一直在办公室里整理内务,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江老师,怎么突然要出去一趟?”
贺州眼神中透出一丝兴奋:“是不是又有案子了?”
江源点了点头:“对。一个极其蹊跷的失踪案,搞不好是个命案。”
江源急促的说道:“时间紧迫,我们边走边说吧。”
听到“命案”两个字,贺州没有任何废话,熟练地从抽屉里拿起了警车的钥匙。
“好嘞,江老师!”
贺州主动拿起了车钥匙,大步向门外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我去发动车子,咱们在车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