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江县公 安局的询问室里,王建山目光沉静地看着对面的杨德义。
杨德义是失踪者杨丽的弟弟,此刻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脊背佝偻着。
“杨德义,你看着我。”
“你刚才说,对方打来电话要求准备十万块钱。”
“你现在仔细回想一下,对方在电话里,难道就只提了这十万块钱的赎金?”
“没有留下任何其他的联系方式?”
“比如什么时候交钱,或者让你等下一个传呼?”
十万块钱是一笔巨款,绑匪既然开了这个口,通常都会有一套完整的交易流程。
杨德义茫然地抬起头,他用力地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哭腔:“没有,王队长,真的没有……”
“他什么都没说,就是用那种很生硬的语调对我说,让我先准备好十万块钱的赎金,别的什么都没提。”
说到这里,杨德义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他颤声问道:“警察同志,你们办过这种案子,你们告诉我,他们……”
“他们不会撕票吧?”
“我姐只是个做买卖的,他们要是拿不到钱,会不会把我姐给杀了?”
“你先别急,控制一下情绪。”
王建山立刻站起身走到杨德义身边,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向下压了压:“这种时候你作为家属绝对不能先乱了阵脚。”
“绑匪既然打来电话勒索赎金,就说明他要的是钱,不是你姐姐的命。”
“你这通电话对我们接下来的侦破工作非常重要。”
王建山重新走回座位坐下,继续引导他回忆:“你再自己好好想想,电话里的那个人除了要钱之外,有没有说你姐姐杨丽的现状?”
“比如她现在受没受伤,或者有没有让你姐姐在电话里跟你说句话,哪怕是出个声证明人还在他们手里?”
杨德义再次摇了摇头,绝望地回答:“没有……他什么都没提。”
“那个人就是单方面地通知我准备钱,他说完这个要求之后,就直接把电话给挂了。”
“我再把电话拨回去,就怎么也打不通了。”
王建山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凝重,他压低声音对江源说道:“江源,看来杨丽的失踪并不是一起普通的走失。”
“对方目的明确,上来就抛出了十万块钱,这就是一起经过精心策划的绑架勒索案。”
“王队长,我求求你们,一定要救救我姐!”
杨德义语无伦次地哀求着,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个问题:“我姐姐她会不会死?那些人是不是穷凶极恶的歹徒?”
“她会不会已经被……”
“杨德义!看着我!”王建山加重了语气,打断了杨德义的胡思乱想。
他现在必须稳住家属的心神:“我们警察现在就在这里,我们所有的工作都是为了保证你姐姐的安全。”
“你现在瞎想没有任何作用,只会干扰我们的调查。”
王建山重新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杨德义的面前,声音放缓了一些,安抚道:“喝口水,深呼吸。”
“你现在能做的,就是把你知道的所有情况,事无巨细地告诉我们。”
“任何一个不起眼的细节,都可能是救你姐姐的关键。”
看着杨德义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王建山紧接着抛出了核心问题:“你仔细回想一下,你姐姐杨丽在失踪之前,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
“或者她有没有向你透露过什么信息?”
“比如,她最近有没有说她要见什么人?去什么地方办什么事?”
“或者跟什么人有过经济上的纠纷?”
杨德义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姐这个人……她向来都是雷厉风行的性格,做事风风火火的。”
杨德义一边回忆一边说道:“你们也知道,她是做推销化妆品生意的。”
“这行当就是靠着两条腿在外面跑,经常要去见各种各样的客户,有的时候去市里进货,有的时候去下面的乡镇推销。”
杨德义叹了口气:“因为工作性质就是这样,所以她的行踪一直都不太固定。”
“她也不可能每次出门都特意跟我这个弟弟汇报她要去哪里。”
王建山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不过……”
杨德义的语气突然一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虽然我不知道她工作上见了谁,但我知道她在失踪前的时间里,经常去见一个人。”
“谁?”
王建山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转折,立刻追问:“经常见的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
“叫牛红利。”杨德义毫不犹豫地说出了这个名字。
“牛红利是谁?干什么的?和你姐姐杨丽是什么关系?”王建山一连抛出三个问题。
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个频繁接触的熟人都具有重大作案嫌疑。
熟人作案在绑架勒索案中占据了极高的比例。
杨德义解释道:“牛红利是我姐姐的男朋友。”
“他们俩不是最近才认识的,在一起已经相处三年了。”
“相处了三年?”王建山在记录本上写下“牛红利”三个字,并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是的,三年了。”
“我姐以前结过一次婚,但是因为性格不合,早些年就已经离婚了。”
“离婚这些年,她一个人在外面跑生意,其实挺辛苦的。”
“她心里一直都渴望能有个安稳的家,希望能重新组建家庭。”
杨德义看了王建山一眼,继续说道:“三年前她认识了牛红利,两人就处上对象了。”
“据我所知,他们和这个牛红利的感情一直十分稳定。”
“我姐甚至跟我提过,说等这阵子生意忙完了,两人可能就准备领证办事了。”
“所以这段时间他们俩见面的次数非常多,有时候牛红利还会来我姐家里。”
王建山听完这番话,他手指轻轻摩 挲着下巴,大脑在飞速地运转。
一个相处了三年的男朋友。
杨丽和牛红利感情稳定,甚至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在这个时间节点上,杨丽突然遭人绑架勒索,而这个牛红利又是她失踪前接触最为频繁的人。
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另有隐情?
王建山思索片刻后,当机立断地对杨德义说道:“行,这个情况我们已经掌握了。”
“杨德义,你现在马上回你自己的家里去。”
“回家?”
杨德义愣了一下,“可是我姐她……”
“绑匪既然只要了钱,没说交接方式,就一定会打来第二通电话。”
王建山目光坚定地看着他,“你现在待在公 安局没有任何作用,你现在立刻回去继续等电话。”
王建山拍了拍杨德义的后背:“你放心,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一会儿我会安排我们技术科的民警跟着你一起去你家。”
“他们会带上专业的设备,对你家的电话线路进行二十四小时的监听。”
“记住,如果绑匪再打来电话,你一定要尽量拖延时间,多和对方说几句话,技术科的同志会教你怎么应对。”
“千万不要想太多,稳住情绪,一切听从警方的安排。”
送走惊魂未定的杨德义后,询问室里只剩下王建山和江源两人。
江源神色凝重地说道:“王队,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马上着手调查一下这个叫牛红利的人。”
“我觉得杨德义刚才提供的这个线索非常有价值。”
“杨丽在失踪前和他见了很多次面,而且两人关系如此密切,如果这是一起熟人作案,牛红利绝对是首要怀疑对象。”
王建山深表赞同地点了点头。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你说的没错,更让我警觉的其实就是这个牛红利的身份。”
王建山转过身看着江源分析道:“这个牛红利是杨丽的男友,他们之间的关系属于非常亲密的那种了。”
“而且最关键的是这段关系持续了整整三年,不是三五个月。”
王建山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三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人彻底摸透另一个人的底细。”
“在很多绑架案中,往往就是这种最亲密的人因为一时贪念,最终痛下杀手。”
“立刻行动。”
王建山下达了指令:“让技术科的人马上出发去杨德义家。”
“另外,你去查一下牛红利的社会关系和联系方式,我们得马上会会这个人。”
警令如山,平江县公 安局这台机器迅速高效地运转起来。
技术科的民警动作极其迅速。
民警拆开杨德义家的电话分线盒,用带着鳄鱼夹的导线将监听录音设备连接到电话线路上。
几名民警戴上监听耳机,对着座机话筒测试了一下音轨,冲着杨德义做了一个“OK”的手势。
“只要电话一响,设备就会同步自动录音,我们这边也能同步听到。”
民警压低声音对杨德义嘱咐道:“记住接电话的时候不要慌,尽量多问问题,比如问你姐姐的身体状况,问怎么交钱,尽一切可能拖延通话时间。”
杨德义紧张地坐在沙发上,那台座机仿佛那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而另外一边,在县局的王建山和江源也通过户籍系统锁定了牛红利的基本信息,并拿到了他的联系电话。
可正当警方准备拨通牛红利电话时,杨德义家的那台座机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铃声。
“铃铃铃——铃铃铃——”
这铃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杨德义浑身一哆嗦,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
旁边负责监听的技术科民警立刻精神高度紧绷,他冲着杨德义猛地打了个手势,示意他接听。
杨德义深吸了一大口气,颤抖着拿起了电话听筒。
“喂……”杨德义的声音有些发飘。
“德义啊,是我,你牛哥,牛红利。”
杨德义的大脑瞬间嗡地响了一声,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对面的技术科民警。
民警在耳机里也听到了这个名字,立刻用手势示意杨德义稳住,继续往下聊。
“牛……牛哥啊,怎么了?”杨德义强压着内心的翻江倒海,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平时一样。
电话那头的牛红利叹了口气,语气中透着一股浓浓的担忧:“德义,你姐这几天在家吗?”
“我怎么一直联系不上她?我都给她打了好几个传呼了,也不见她回。”
“去她经常送货的那几家店问,也都说好几天没见着她人了。”
“这到底是出什么事了?她是不是生病在家休息呢?”
面对牛红利这一连串的询问,杨德义的心里七上八下。
他牢记着警方的嘱咐,在没有摸清对方底细之前,绝对不能暴露警方已经介入的事实。
他并没有向牛红利透露已经报警的情况,只是简单地应付了一下。
“啊……我姐啊,我这两天还没过去呢。”
杨德义顺水推舟地问道:“牛哥,你现在在哪儿呢?怎么没在平江?”
牛红利叹了口气说道:“别提了,我公司这边临时有业务,派我来辽安省盛京市这边出差了,我已经在这边待了好几天了。”
“这不是一直联系不上你姐,我这心里急嘛。”
“不过你放心,我这边的活儿基本忙完了。”
牛红利语气轻松道:“我买了今天下午回程的火车票。”
”大概下午四五点钟,我就会从盛京市这边的火车站动身前往咱们平江县。”
“我看了一下时刻表,要是火车不晚点的话,差不多晚上七点钟就能到平江火车站。”
“行,牛哥,那等你回来了咱们再说,路上注意安全。”杨德义又客套了两句,随后挂断了电话。
电话挂断的瞬间,杨德义就像是虚脱一样瘫倒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而这段通话录音被技术科民警第一时间汇报给了王建山。
公 安局的办公室里,王建山和江源听完这段通话的复述,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异样。
“他人在辽安省盛京市出差?下午四五点动身,晚上七点到平江?”
江源看着墙上的地图,眉头紧锁。
王建山冷笑了一声,手指敲击着桌面:“既然他自己把行程交代得这么清楚,那我们就去接接他。”
王建山当机立断:“马上抽调精干警力,立刻前往平江县火车站。”
“等牛红利返程归来,第一时间将他控制住,必须马上接受调查!”
傍晚时分,平江县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站前广场上人头攒动,广播里断断续续地播报着列车进站的信息。
王建山亲自带队,七八名换上便衣的刑警已经悄无声息地散布在出站口的各个角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晚上七点十分。
伴随着一阵悠长的汽笛声,那趟从盛京市开往平江县的列车准时停靠在了站台上。
大量提着大包小包的旅客像潮水一样从出站口涌了出来。
“大家注意,目标男性,三十五岁左右,身高一米七五上下,都给我把眼睛放亮一点,绝不能让他溜了。”
出站口的人 流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直到最后一名旅客走出大门。
王建山的眉头越皱越紧。
没有。
他们死死盯着每一个出站的人,但可让警方怀疑的是,当晚并没有在火车站等到牛红利的出现。
“王队,出站口没人。”江源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摇了摇头。
“站台那边也清空了,没发现目标。”对讲机里传来其他侦查员的汇报。
王建山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牛红利在电话里信誓旦旦地说会坐这趟车回来,如果他没撒谎,人去哪了?
中途下车了?
还是这根本就是他为了转移警方视线而故意编造的谎言?
如果他在撒谎,那他现在到底在哪里?
就在火车站这边的刑警们陷入疑惑时,一个急促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了出来。
“王队!王队!这里是二组!”
二组是被王建山安排在失踪者杨丽住所附近值守的便衣民警,主要是为了保护现场。
“收到,讲!”王建山立刻按下通话键。
“王队,我们刚才在杨丽家楼下发现了一个行踪可疑的男人。”
“那个人探头探脑地往杨丽家楼上的窗户看……”
“我们刚才过去盘问他,发现他叫牛红利。”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在王建山的脑海中炸响。
牛红利!
他明明在电话里对杨德义说自己在盛京市出差,说自己坐晚上七点的火车回平江。
但结果他不仅没有在火车站,反而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失踪女友杨丽的家附近!
他为什么要撒谎?
牛红利这一反常举动迅速引起了警方的注意。
“二组,马上传唤他到平江县公 安局进行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