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城市局的会议室,灯亮了整整一天。
市局党委正式拍板同意了徐学武的搜查方案后,就相当于把一台庞大的机器交给了他,并且这台机器渐渐以最大功率运转起来。
徐学武没有任何停歇。
他见了一波又一波的人,将手里的任务一项一项地砸了下去。
会议室的门不断被推开,又不断被关上。
走廊里的脚步声密集得如同急行军,全都是被叫来开会的各单位骨干。
有人提议既然是大规模搜查行动,要不要借用市局的大礼堂,直接把所有参与行动的中层骨干集中起来,开一个千人誓师大会,统一思想,统一部署。
徐学武听到这个提议,直接摇头否决。
他不需要誓师,也不需要走那种过场。
对于徐学武而言,把上千人集中在一个大礼堂里听他在台上讲上两个小时的话,那纯粹是在浪费所有人的时间。
上千人的会议,不可避免地会变成宏观的动员。
在底下听的人往往只会记住几句口号,对于具体干什么依然是一笔糊涂账。
徐学武更喜欢精细化作业。这也是他多年在一线指挥大要案摸索出来的核心战术。
所谓的精细化作业,就是切断横向联系,只保留纵向的垂直指挥。
每个单位都只需要对自己的那一亩三分地负责。
“你不需要知道全局的安排,你也不需要知道你隔壁的队伍在干什么。”这是徐学武今天在会议室里重复最多的一句话。
“按部就班,把你领到的任务清单给我砸实了,别出岔子就是对全局最大的贡献。”
徐学武见了一天的人,也开了整整一天的会。
这期间,大部分能直接面对面听他布置任务的,全都是大队长级别的负责人。
每一个走进会议室的负责人,都会在徐学武面前领到一份专属的区域地图。
这些地图不是随便发的,而是徐学武根据各个大队情况,经过计算后切割出来的责任田。
“你们负责这一块。”
徐学武用红蓝铅笔在地图上圈出一个多边形,手指在上面敲了敲。
“回去之后,把你们的人撒进这个网格里,地毯式推进。”
那肩上挂着两杠三星的人拿过地图转身就走,立刻回单位点验人马。
除了公 安系统内部的警力,会议室里还出现了不少穿着武警制服的指挥员。
这也是徐学武方案中最重要的一环。
他这次要求铺开的搜查面积实在太大,单靠哈城市局那些派出所和刑警队的警力,想要在短时间内完成合围排查,根本无法实现。
经过高层的协调,武警部队的兵力被成建制地编入了搜查队伍。
警力与兵力的混编,才让徐学武构想中的天罗地网有了足够人数支撑。
一波 波的会议开完,哈城市局大院里的气氛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原本停得满满当当的停车场,此刻显得空旷了许多。
那些警车全都载着领到任务的队伍驶出市局大门,奔赴各自的战区。
江源和贺州也从市局大楼里走出来,两人拉开了一辆警车车门,坐了进去。
车辆启动,直接并入主路,朝着大名县的方向疾驰而去。
徐学武这次划定的核心搜查范围,正是以大名县为中心的郊外区域。
大名县位于哈城市区的外围,地形复杂。
当然,徐学武的目光并没有局限在大名县这一隅之地。
他的排查范围像水波一样,直接覆盖了包括大名县在内的周边几个县市。
除了寻找嫌疑人的落脚点之外,徐学武还布置了另一张无形的网,那就是监控所有的生活物资流向。
坐在副驾驶上的贺州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脑子里还在回放着今天市局里那种紧张到极点的气氛。
“江老师,这次的阵仗可真是够大的。”
贺州转过头,看着正在开车的江源说道,“连周边几个县的物资流向都要查,这工作量简直不敢想。”
江源看着窗外的景色,分析道:“人是铁,饭是钢。”
“嫌疑人反侦察能力再强,他也终究是个活人,活人就得吃喝拉撒。”
“他可以躲在深山老林里不露面,但他不可能不消耗生活物资。”
“徐叔监控物资流向这一招就是釜底抽薪。”
“只要市场上出现了异常采购就会立刻触发我们的警报。”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行驶,江源和贺州终于抵达了大名县郊外。
徐学武这次将整个行动的总指挥部直接前推,定在了大名县郊外的一处空旷地带。
警车驶近指挥部,眼前的景象让贺州忍不住坐直了身体。
指挥部的面积非常大,完全颠覆了普通临时指挥所的概念。
外围拉着长长的警戒线,几辆通信指挥车停在一旁,车顶上的天线高高竖起,保障着整个战区的信息畅通。
最引人注目的是徐学武特意在指挥部旁边,腾出的一大片平整空地。
这片空地没有搭建任何帐 篷,也没有停放任何车辆,周边还有专人进行清场和戒严。
贺州一开始还有些疑惑,直到他听到天空中传来的一阵阵轰鸣声才恍然大悟。
按照徐学武的规划,这片空地完全是给直升机准备的停机坪。
他要把直升机干脆停在指挥部附近,省去从机场调度起飞的时间,方便随时起降。
从指挥部直接对地面搜查部队进行空中支援。
随着轰鸣声越来越大,两架军绿色直升机从远处的天际线飞来,在指挥部上空盘旋了一圈后,缓缓降落在那片特意腾出的空地上。
巨大的旋翼卷起阵阵狂风,将周围的枯草吹得伏贴在地面上。
经过省厅和各个部门的紧急协调,徐学武现在手里直接握有一个直升机中队的指挥权。
放眼全国公 安系统,能够在一场搜捕行动中调动如此规模的空中力量,可以说也就徐学武独此一份了。
这也从侧面反映出上层对这次抓捕行动的重视程度,以及对徐学武个人指挥能力的绝对信任。
后勤保障方面,为了保证搜查效率,徐学武下达了死命令。
所有的基层搜查人员,吃住必须在自己划分的搜查区域内解决。
绝不允许来回往返市局或者指挥部,节省一切可以节省的时间。
而像江源和贺州这些痕检人员没有摊派任务,就只能住在指挥部里了。
两人刚一下车,就看到几步外一个刚搭建好的大型军用帐 篷。
帐 篷的门帘被卷起了一半,里面灯火通明。
江源走近几步,目光扫过帐 篷内部。
徐学武正站在一张巨大的战区沙盘前,他的对面站着一名穿着军装的军官。
从那名军官的臂章来看,应该是直升机中队的中队长。
江源没有出声打扰,只是站在帐 篷边缘静静地听着里面的对话。
“同一条搜查路线,必须安排前后两架飞机,连续飞两遍。”徐学武点在沙盘上的一条线路上,语气不容置疑。
那名穿着军装的中队长听到这个要求,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了一丝不解。
他向前迈了半步,看着沙盘说道:“徐指挥,我们中队配备的飞行员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
“而且现在的天气状况良好,能见度很高。”
中队长解释着航空侦察的常规操作:“从战术角度来说,一条路线,一架直升机飞过去,其侦察视野足以覆盖两侧的广阔区域。”
“一架飞机飞一遍就足矣,完全能够完成观察任务。”
“为什么要浪费燃油和飞行时间,连续飞两架呢?”
中队长穿着军装,他的思维模式很大程度上还停留在军事侦察思路上。
在他看来一条路线飞两遍,在军事行动中除非是遇到极度复杂的敌情,否则这就属于严重的资源浪费。
他的这种专业考量并没有错,但他确实还有点没和公 安系统的刑侦思路对接上。
徐学武直起身,看着眼前的中队长。
“对于直升机中队来说,沿着既定路线飞一遍,确实很简单,甚至连你们日常拉练的强度都达不到。
“但是我们现在面对的不是军事目标。”
“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极其狡猾的犯罪嫌疑人。”
“他懂得如何利用地形来躲避空中的视线。”
“组织这么上千人的大规模搜捕,我最怕的不是累,也不是苦,我最怕的就是查漏了。”
他走近中队长,语气加重了几分:“如果你们一架飞机飞过去,就那么一遍。”
“哪怕飞行员再专业,视线也可能会被一棵树挡住。”
“这在空中侦察中是不可避免的客观概率。”
“如果就因为这飞一遍看漏了,让嫌疑人躲过了我们的视线,那前面的所有地面排查都将前功尽弃。”
“那绝对是我徐学武无法接受的结果,也是整个哈城市局无法接受的结果。”
“所以,飞两遍就会好一些。”
徐学武再次指着沙盘上的路线,“第一架飞机飞过去,也许嫌疑人躲在了背光面。”
“但紧接着第二架飞机以不同的时间差飞过去,就能最大限度地填补第一架飞机的视觉盲区。”
“双重保险,至少不会有可能会看漏的担忧了。”
徐学武拍了拍中队长的肩膀,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有时候一次毫不起眼的排查,往往就能决定整个案件最终的走向了。”
“无论是疏忽的,还是认真的。”
“在结果出来之前,所有的细节都不容有失。”
徐学武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变得有些深邃。
虽然在这个排查网络中,有很多情况是徐学武无法控制的。
但尽可能消除所有可以消除的变量,这也是指挥能力的一部分了。
中队长站直了身体,对着徐学武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明白!徐指挥,我会立刻调整飞行计划,所有侦察路线双机编队,重复复核!”
徐学武回了一个礼,点了点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沙盘上。
江源站在帐 篷外,听完了徐学武的这番剖析,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敬意。
还得是徐学武啊,指挥一千人,和指挥十个人,那是截然不同的概念。
在庞大的基数下,任何一个微小的错误都会被无限放大。
徐学武这种对变量的控制,正是他能够驾驭这种大规模战役的核心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