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遇到刘建宏之前,刘俊一直觉得自己生活在冰火两重天里。
生活里好的那一头是他媳妇终于怀孕了。
这事儿困扰了他们两口子整整一年多。
两人结婚之后肚子里一直没有动静,家里头两边老人明里暗里催了好几回。
这一年多里,刘俊带着媳妇跑遍了镜湖市的医院,可验孕棒次次都是一条杠。
前阵子媳妇月事推迟了十来天,两口子没敢抱太大希望。
直到去市医院做了检查,大夫说确实怀上了后,刘俊这才反应过来,这一刻真的到来了!
这是刘俊好不容易才盼来的孩子。
回家的路上刘俊载着媳妇连过个减速带都恨不得推着走,生怕颠着媳妇肚子里的宝贝。
打从那天起,刘俊心里头就暗暗发了誓,以后不管自己多苦多累,都一定要给这个孩子提供最好的条件。
可生活里不好的那一头,也恰恰就落在了这上头。
媳妇这一怀孕,往后花钱的地方就像是开了闸的水龙头,哗哗往外流。
孕期得补营养,隔三差五还得去医院做产检,等孩子生下来奶粉尿布哪一样不得拿现钱去买?
刘俊虽然有把日子过好的决心,但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货车司机。
前些年为了多挣点钱,刘俊借了一圈外债才凑够钱置办了一辆二手的货车。
车子买回来之后,刘俊风里来雨里去地跑车赚钱,挣回来的钱一大半都拿去还了债,剩下的勉强够两口子日常嚼用。
以前过日子省吃俭用还能凑合,如今肚子里多了一张嘴,刘俊每天一睁眼脑子里就全是钱的事儿,。
就在刘俊为钱发愁的时候,刘建宏的出现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
刘俊和车队里的几个同行平时都在货运站附近等活儿。
那天上午,刘建宏夹着一个公文包直接找上了门。
刘建宏一开口就透着大老板的派头,说自己最近接了一批大工程,手头急需几辆大货车帮忙周转材料。
刚认识头一天,刘建宏就把刘俊和车队里的七八个同事全请到酒楼摆了一大桌。
酒桌上白酒成瓶地往桌上拎。
刘俊和车队里这帮司机平时在外面跑车,哪见过这么丰盛的场面。
酒过三巡,刘建宏说自己最近要把他们所有人的车全都包下来。
包车的时间不算短,在这段时间里,他们不用再去货运站风吹日晒地等散活,只需要每天按时去城郊的仓库装上建材,把货拉到隔壁市指定的地点就行。
最让一众司机感到意外的是,刘建宏说这批建材拉过去之后,根本不用他们卸货,在那边停上一会儿,原封不动地再拉回来就行。
刘俊坐在桌边听愣了,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刘老板,货拉过去了不卸,原样再拉回来?”
“这……这是啥章程啊?”
刘建宏一副不差钱的模样说道:“这就是我们做生意的门道了,货在路上跑起来,账面才好看。”
“你们只管把车开稳当了,按我说的路线走,其他的不用你们操心。”
这些货车司机确实也不太关心这些,他们只关心自己能挣多少。
刘建宏给的钱也很有诚意,比他们平时自己跑活挣的多多了。
这就是一个钱多事少的活儿。
很多老板只是用他们的车都是拉一趟货结一趟的钱,有时候货主那边资金周转不开,还得押着运费拖上十天半个月。
跑散活不光挣得少,遇上装卸工不够的时候,司机还得自己跟着卸货,其中的辛苦自不必多说。
像刘建宏这种直接包车的老板,平时一年到头也遇不着一个,况且还不用卸货,只需要拉过去再拉回来就行。
一众司机反应过来之后,脸上全都乐开了花,纷纷端起酒杯站起身,恭敬地叫着“刘老板”。
“刘老板真是痛快人!您放心,车队里的活儿全包在我们身上!”
“祝刘老板生意兴隆,发大财!”
“来,大伙儿一块儿敬刘老板一杯!”
大伙儿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吉祥话。
刘建宏来者不拒,喝得十分爽快,饭后还一人发了两包好烟,当场就把头几天的定金现钱结给了大伙儿。
一开始,刘俊也为此感到特别幸运。
捏着刘建宏发下来的定金,刘俊心里头那块压了许久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这下子他的收入明显增加了,每天要做的活儿却没有多很多,既不用熬夜赶路,也不用自己扛包卸货,每天准点去仓库拉一趟转一圈就能拿钱。
在刘俊看来,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事情。
当天晚上散了局,刘俊高兴的回到了家中,迫不及待的想宣布这一好消息。
推开家门他媳妇正坐在沙发上织小毛衣,看见他回来便问道:“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吃饭了没有?”
“吃了,吃得饱饱的!”刘俊从兜里掏出那一沓百元大钞,递到媳妇面前。
媳妇接过钱数了数,有些惊讶地抬头看他:“哪来这么多钱?今天拉了啥大活儿?”
刘俊拉着媳妇在沙发上坐下,把今天的事儿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说到高兴处,刘俊笑着伸手轻轻摸了摸媳妇的肚子:“我琢磨着,这肯定是你肚子里这个小家伙带来的福气。”
“以前咱们跑车东一榔头西一棒 子的,挣点钱费老劲了,刚怀上宝宝,就碰上这么好的大老板,这是宝宝给咱家送财来了。”
媳妇听完也很高兴,脸上露出了笑容。
“俊哥,既然现在手头宽裕点了,有件事儿我想跟你商量商量。”
“啥事儿?你说就行,只要我能办到全听你的。”刘俊痛快地说道。
媳妇抿了抿嘴,开口说道:“我寻思着,等我生完孩子以后,想去月子中心坐月子。”
“月子中心?”
刘俊愣了一下,不太明白里头是怎么回事,“在家坐月子不就行了?让我妈过来伺候你,家里住着还自在,去那地方干啥?”
媳妇摇了摇头,解释道:“在家哪能跟月子中心比啊。”
“前两天我去医院做产检,排队的时候跟旁边几个孕妇聊天,里头有两个生二胎的,头胎就是去月子中心坐的月子。”
“人家说了,现在城里条件好点的人家,女人生完孩子都往月子中心送。”
“那月子中心里头有专门的护士照看大人和孩子,一日三餐都有人按着营养搭配,连给孩子换尿布都不用自己操心。”
媳妇越说越动心,接着说道:“而且人家那儿有专门的开奶师,去那儿伺候着的女人个个身体恢复得奶 水足。”
“咱们这孩子来得这么不容易,我不想让他生下来就吃奶粉,要是奶 水足,孩子吃母乳长大身体肯定结实。”
刘俊听着媳妇的话,心里头也动了念头。
确实,这个孩子两口子盼了一年多才盼来,要是能让媳妇恢复得好,那肯定再好不过了。
“行啊,这事儿听着挺好。”
刘俊点了点头,问道,“那去一趟月子中心得多少钱?贵不贵?”
媳妇拉开抽屉从里头拿出一张传单:“我从医院门口拿了一张传单回来。”
刘俊伸手接过那张传单,低头看了起来。
传单上旁边列着几个不同档次的套餐,每个套餐后面都跟着一串数字。
刘俊看着看着,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最便宜的基础套餐就要五千八百块钱,稍微好一点的房间直接标到了上万。
刘俊捏着那张传单半天没吭声。
媳妇在一旁看着刘俊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道:“是不是太贵了?”
“要不……要不就算了吧,我就在家坐月子也行……”
听见媳妇这话,刘俊心里头一酸。
如今媳妇好不容易提出这么一个要求,也是为了孩子能有充足的奶 水,他一个大男人怎么能当说一个不字?
刘俊把传单折好放进口袋里,拍了拍媳妇的手背说道:“瞎说啥呢,不贵!”
“不就是几千块钱嘛,咱现在给刘老板开车,挣钱快着呢。”
“你就安心养胎,别操心钱的事儿,我肯定把你送进月子中心,挑个好点的房间!”
媳妇听见刘俊答应下来,高高兴兴地收拾东西准备睡觉去了。
等屋里头的灯关了,刘俊的睡意荡然无存
他靠在阳台的栏杆上,将香烟叼在嘴上,又把那张传单重新掏出来,一边抽烟一边看着上面的数字。
烟头在黑夜里一明一灭。
买货车借的钱年底之前怎么着也得先还上一部分,不能让人家戳脊梁骨。
车子每个月的油钱和过路费都是硬开销。
媳妇接下来住院生孩子的费用,再加上月子中心这五六千块钱,林林总总加在一块儿,不是个小数目。
他就这么站在阳台上,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着烟,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着来钱的法子。
不知不觉烟灰缸里堆得满满当当,连烟灰都溢到了外头。
刘俊吐出最后一口烟,走到垃圾桶旁,把里头的烟头全倒了进去。
看着空出来的烟灰缸,刘俊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
而这个决定,也即将彻底改变他的一生。
他决定在刘建宏不用车的时候拉私活,这样可以多一份收入。
这几天跟着刘建宏干活,刘俊已经摸清了里头的规律。
刘建宏这个人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不一定每天都出现在仓库那边。
他对车队里这些司机的管理也很宽松,从不派人跟着车跑,也不查里程表,只需要他们每天按时把建材从仓库运出去,再原封不动地拉回来就算交差。
白天拉一趟建材来回也就用掉大半天工夫,夜里大货车停在停车场也是闲着。
只要自己动作快点,趁着夜里的空档接点短途的私活,天亮之前把车开回仓库接着给刘建宏拉货,一份时间就能挣出两份钱来!
打定了主意,刘俊心里头立刻有了奔头。
从第二天开始,刘俊白天照常跟着车队给刘建宏拉建材,一到下午交完差他就开着大货车去城西的散货市场,私下开始接单。
为了不让车队里的熟人撞见,刘俊专门挑那些夜里出发的零担活儿。
起初那十来天,一切都顺顺当当的。
夜里跑车虽然熬人,每天只能睡上三四个钟头,但看着兜里的现钱一天天厚起来,刘俊觉得再累也值了。
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那天傍晚,刘俊接了一个熟人介绍的私活,拉一车砖头去隔壁镇上的工地。
等到了工地卸完砖头,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刘俊惦记着第二天一早还得去仓库装货,便踩足油门顺着国道往镜湖市方向赶。
连日来白天黑夜连轴转,刘俊的眼皮子直打架,全靠硬撑着一口气握着方向盘。
就在大货车顺着国道往前冲的时候,正有两辆三轮车顺着路肩慢慢往前蹬。
骑三轮车的是周建和周福根,两人在城里卖完菜,正往村里赶。
对向车道突然开过来一辆拉煤车,远光灯晃得刘俊眼前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刘俊下意识地往右边打了一把方向避让。
等对向的拉煤车错过去,刘俊视线刚恢复就看见一道黑影近在咫尺!
“操!”
刘俊吓得魂飞魄散,双手抓着方向盘,着急忙慌的踩下了刹车。
大货车车身猛地往前一顿,可惯性太大根本刹不住。
砰的一声闷响!
车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前头那辆三轮车上。
骑车的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几米开外的便不动弹了。
刘俊双手握着方向盘,心脏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样。
“周建!周建你醒醒啊!”周福根蹲在地上,伸手推了推地上的周建,哭喊着叫了两声。
地上的周建双目紧闭,脑袋底下正往外渗着血。
看着已经断了气的周建,刘俊的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
撞死人了!
这下麻烦大了!
撞死人不仅要坐牢,还得赔人家一大笔钱!
少说也得几万甚至十几万,他上哪儿去弄这么多钱?
别说媳妇的月子中心泡汤了,他这辆借钱买来的大货车得被扣走抵债,家里头怀着孕的媳妇和还没出生的孩子往后的日子全完了!
绝望之中,刘俊看着转身要跑去报警的周福根,忽然间一个名字跳进了他的脑海@
刘建宏很有钱!
他包下整个车队眼睛都不眨一下,是个手眼通天的大老板!
眼下自己走投无路,只能向刘建宏求助了,也只有这位大老板才能帮自己摆平这件事!
想到这里,刘俊一把死死拽住了周福根的胳膊。
“大哥!别去!千万别去报警!”刘俊声音发颤地哀求道。
“你放开我!你把周建撞死了,我不报警怎么行!”周福根拼命挣扎着,心里怕得要命。
刘俊死死抓着他的袖子不松手:“大哥,你听我说!”
“人已经这样了,你就算现在去报警,他也活不过来了!”
“我是替大老板开车干活的,这事儿我老板肯定会出面解决,绝对不会亏待你!”
说着,刘俊把今天拉私活刚结的运费掏了出来,一股脑全塞进了周福根的手心里。
“大哥,这一千块钱你先拿着!”
“你先别动,就在这儿等我两分钟,我马上给我老板打电话!”
刘俊见周福根低头看着手里那一沓大钞愣在原地,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手指颤抖着拨通了刘建宏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