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周福根家里出来后,刘建宏的心情愈发变得轻松起来。
下沙村的早晨很静,土路上没什么人走动。
刘建宏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口,迈步顺着村里的土路往外走。
刚才那两万块钱摆在桌子上,周福根脸上的表情他看得很清楚。
那种又怕又贪的样子,刘建宏这辈子见过太多了。
钱拿了,人也就彻底绑在了同一条船上。
周福根是个胆小怕事的农民,只要他自己不想去蹲大牢,这辈子都不会把昨晚的事往外吐半个字。
走出村口眼前是一片空旷的庄稼地,地里的玉米秸秆早就收完了,只剩下一排排土垄。
刘建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下沙村,随后掏出了手机。
刘建宏拇指在按键上按了几下,翻出通话记录里的第一个号码按下了拨通键。
他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声。
响了五六声之后,电话那头才被接通。
“喂,刘老板……”刘俊的声音压得很低,听起来有些发紧。
刘建宏看着远处空荡荡的公路,语气平静地问道:“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的刘俊开口说道:“都搞定了。”
刘俊紧接着又说道:“刘老板,我这几天先带我老婆孩子躲回老家一段时间,你也别给我打电话了。”
刘建宏听着听筒里传来的话,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林斌死了,而且按照刘俊现在的反应,事情办得很彻底。
刘建宏脸上的表情终于轻松了一些,对着话筒说道:“好,周福根这边我也搞定了,你不用担心。”
他接着说道:“昨晚的出租屋床底下有三万块钱现金,相识一场就算是我留给你的礼物吧,再见!”
说完这句话,刘建宏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
指针已经指向了上午九点半。
他心里默算了一下路程,从这片城郊到镜湖市机场,走外环路大概需要四十分钟。
他订的那张飞往南方边境城市的机票是中午十二点半起飞,现在动身过去办理登机牌的时间绰绰有余。
嗯,算算时间该去机场了。
刘建宏迈开步子,顺着村口的连接线走上了通往市区的郊区柏油公路。
刘建宏站在马路牙子边上等了不到五分钟,一辆夏利出租车从县道方向开了过来。
刘建宏抬起右手挥了挥。
夏利车减速靠边,在刘建宏面前停稳。
刘建宏走上前,拉开车后门坐了进去,顺手关好车门。
“师傅,去机场。”
“好嘞,系好安全带。”
刘建宏靠在后排的座椅靠背上,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他这一路的心情很轻松。
从决定对林斌下手开始,他心里就一直悬着一块石头。
林斌在国企里头管着采购,一旦去经侦大队自首,警察顺藤摸瓜查过来,他伪造的账目根本经不起查。
好在老天爷帮了他一把,偏偏在昨晚让他碰上了刘俊撞死人这件事。
现在林斌死了,这笔预付款的经手人断了线,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到他头上。
至于骗来的那笔巨款,蛇头已经安排好了转移,只要他今天坐上飞机飞到南方边境,到了国外就能拿到钱,过上后半辈子的好日子。
夏利车驶离了郊区公路,穿过一座立交桥,正式进入了镜湖市的市区范围。
路上的车辆顿时多了起来。
刘建宏微微侧过头,目光透过车窗玻璃往外看去。
清晨的阳光照在街道两旁的建筑上,灰白色的居民楼一栋挨着一栋,阳台上挂着各家各户晾晒的衣服。
马路两侧的人行道上,骑着自行车上班的人 流接连不断。
旁边的报刊亭已经开了门,老板正把一摞摞当天的报纸摆在柜台上。
再往前开路边出现了一排排临街的门面房,牌匾一块连着一块。
刘建宏就这么把窗外整座城市的街景尽收眼底。
刘建宏心里很清楚,这一次有可能是他最后一次看镜湖市了。
只要飞机一落地,他就会彻底离开国内,换一个新的身份在国外生活。
镜湖市这里发生过的一切都将留在身后。
今生他都不会再回到这里了。
出租车沿着主干道继续往前行驶,拐过一个十字路口,驶上了通往城外机场方向的大道。
路边的行人渐渐少了一些,楼房也不像市中心那么密集。
刘建宏忽然看见有一家门面不小的蛋糕店。
店面装着整块的透明玻璃窗,里头的灯光亮堂堂的,玻璃柜台上摆着十几个样式各异的奶油蛋糕。
刘建宏盯着那家蛋糕店看了一眼,伸手拍了一下副驾驶座椅的后背。
“师傅,在前面那家蛋糕店门口停一下车。”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点头应道:“行,你快点啊,这条道边上不让长停。”
“很快,一分钟。”
夏利车打着转向灯靠向路边,在蛋糕店门前的马路牙子旁停了下来。
刘建宏推开车门下车,迈步走进了蛋糕店里。
店里这会儿没有其他顾客,穿着白色工作服的女店员正拿着抹布擦拭玻璃柜台。
看见有人进来,店员抬头招呼了一声:“您好,买点什么?”
刘建宏走到柜台前,抬手指着奶油蛋糕说道:“就拿这个生日蛋糕,帮我装起来。”
“一共二十八块钱。”店员把蛋糕递了过来。
刘建宏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十元的钞票递过去,拎起那个生日蛋糕转身走出了蛋糕店。
“走吧,师傅。”
司机一踩油门,车子重新汇入了车流。
刘建宏把蛋糕盒子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伸手扯开塑料彩带。
盒子里的生日蛋糕做得很简单,白色的奶油抹得很平,上面用红色的果酱画了一朵花,中间放着两颗红樱桃。
刘建宏挖了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坐在车后座上就这么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慢,一口接着一口,神态自若。
前排的出租车司机习惯性地往车内的后视镜里瞄了一眼。
他觉得后座这位乘客有些奇怪。
他还是第一次见乘客在自己出租车上吃起了生日蛋糕,遇到了也是怪新鲜的。
司机忍不住开口问道:“兄弟,今天是你生日啊?”
刘建宏抬起眼皮看向前方的后视镜,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点点头,开口说道:“对,今天是我生日。”
说完这句话,刘建宏低下头,又挖了一块奶油蛋糕放进嘴里。
在刘建宏看来,今天确实就是他的生日。
很多年前他从老家跑到城里,没文凭也没手艺,干小偷小摸接连被派出所抓进去好几次。
从拘留所出来之后,他在街头整整饿了三天三夜,连走路的力气都快没了。
就在他快要饿死的时候,他伸手抢了一个路过女人手里的生日蛋糕。
那天,他靠着骗来的生日蛋糕才活了下来,也是从那天起,他摸出了骗人的门道,一步步混到了今天。
多年前他靠骗来的一个生日蛋糕开始了新生,如今再吃下一个生日蛋糕,在他看来这正是又一次新生。
前排的司机听说是他的生日,乐呵呵地说道:“那祝你生日快乐啊!”
刘建宏抬起头,对着后视镜里的司机笑了笑,礼貌地回道:“谢谢。”
车子驶上机场高速,两侧的风景变成了成片的农田和防护林。
没过多久,前方出现了机场航站楼的建筑轮廓。
出租车顺着引桥开上去,在机场出发大厅的门口稳稳停了下来。
“到了,机场门口。”司机伸手按下计价器的抬起键。
刘建宏直接伸手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张一百块钱的钞票,往前递了过去。
司机接过那张百元大钞,低头看了一眼计价器上的数字,随后伸手从裤兜里掏出皮夹子准备给他找钱。
“不用找了。”刘建宏抬手摆了摆,直接拒绝了。
司机愣了一下,捏着皮夹子转过头看着他:“这还差好几十呢。”
刘建宏推开车门迈步下了车,站在机场门口的台阶边上笑着对司机说道:“今天心情好!”
说完,他拉了拉大衣下摆,转身大步走进了航站楼的玻璃大门。
……
一周后,莫斯科。
莫斯科的冬天似乎要比镜湖更寒冷一些。
灰白色的天空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街道两旁堆积着厚厚的积雪,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行道树的枝干上挂着冰凌,路上行人个个裹着厚重的皮大衣低着头匆匆赶路。
一条偏僻的石板街道旁,刘建宏缩在大衣里,眼神里满是绝望。
他身上穿的还是从镜湖市出发时的那件大衣,这件衣服在国内穿还算保暖,可到了莫斯科的寒冬里,根本挡不住往骨头缝里钻的冷风。
他脖子缩在领子里,整个人冻得不停发抖。
这个行骗无数的男人,最终也被别人骗了。
蛇头根本就没有帮他把钱转移到国外。
一周前,他满怀希望地坐上飞机抵达南方边境城市,按照蛇头留下的联系方式找到了接应的人。
那些人收了他身上带着的最后一笔现钱,带着他钻进深山老林,绕过一道道关卡。
他从南方边境一路偷渡来到莫斯科,中间挤在闷热的货箱夹层中,白天不敢露头,夜里才能跟着带路人赶路。
等他好不容易熬过了这一路,拿出纸条去联系蛇头所说的境外接应人时,却发现对方留下的电话号码根本打不通,约定的接头地点也早已人去楼空。
直到那一刻刘建宏才明白过来,那个蛇头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帮他洗钱转移资产,对方只是看准了他急于跑路的心理,收下那笔巨款之后把他一路送出境丢在国外,自己则在国内独吞了所有的钱!
莫斯科的街道无比寒冷,可更为寒冷的是刘建宏当下的处境。
一路偷渡花光了他身上的现金。
他兜里只剩下了可怜的几枚卢布。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兜里剩下的这几枚卢布甚至不够买一个黑面包!
身无分文还不是最要命的。
由于他是偷渡过来的黑户,他没办法在当地找到任何工作。
何况他连一句俄语都听不懂,也不会说,就算想去打黑工也没人敢收。
除了断掉生活来源之外,他还要在这座城市时时刻刻躲着警察。
莫斯科的街头经常能看到戴着毛皮帽子的巡逻警察,他们随时会看到这种亚裔面孔,就会拦下来检查证件。
一旦被警察发现刘建宏是个偷渡过来的人,他会马上被遣返回国。
而遣返回国的命运,就算用脚后跟想都能想出来。
只要他一被送回国交给中国警方,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冷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刘建宏牙齿直打颤。
他想起了在镜湖市那间出租屋里,那个蛇头拍着胸脯向他保证时的模样。
当时蛇头答应他,只要来到莫斯科就会帮他搞定当地的合法身份,还言之凿凿地说这玩意儿只要有钱就行。
刘建宏自诩一辈子行骗无数从未失手,可他根本没想到,自己玩了一辈子的鹰居然会被鹰啄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