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这话,孙达表情当时就变了,按着桌子就要撒野。
那只手还没碰到门把手,就被刘冬玲一把拽住了。
“老儿子,等等!”
和他儿子那排骨精一样的身材比起来,刘冬玲是真强壮啊。
一下子把孙达拉回来,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在他胸口拍了拍,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当然,这猫瞅着好像也不老舒服的,看着跟要被拍死了一样。
“没事没事,你哥跟你闹着玩呢。”
她脸上重新堆起笑容,转过头看着李平:“是吧,平?你跟老弟闹着玩呢,对不?”
孙达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李平,嘴角往下撇着,写满了不服气。
李平靠在椅背上,没说话,就这么看着这娘俩。
刘冬玲见李平不接话,也不尴尬,自顾自地又坐回了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嗑起了瓜子。
这种不要脸的本事,其实也是一种生活哲学。
“平啊,姨跟你说正经的。”
说着,她把瓜子壳吐在地上,一脸的正经:
“我记着,你不是在城里有个班吗?反正你现在也回来了,那工作闲着也是闲着……”
“实在不行你倒出来给你弟弟上呢。”
李平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是,我在怎么拉也是大本毕业,虽然不是985好歹也是个一本啊。
“你说什么?”
刘冬玲把手里的瓜子往桌上一放,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说,你把那个工作让给你弟弟。
反正你不是也不去了吗?
我说着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让小达去。
毕竟他是年轻人嘛,多锻炼锻炼,总比在家里闲着强。
再说了,你这个当哥哥的,多帮他一把,我们也记你的情!”
李平看着她那张写满了“理所当然”的脸,点了点头。
“行倒是行。”
对付这种人,你不把他的面子彻底撅干净,他下次还会来的。
刘冬玲一听这话眼睛一亮,整个人跟谷道点了风油精一样,瞬间就精神了。
“真的?平,你真是个好孩子,姨就知道你……”
“但是。”
李平伸出手,打断了她的话。
“干我那行,最起码得懂点英语。”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孙达身上。
“我老弟,认识英语吗?”
这话一出,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刘冬玲眨了眨眼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
看的王秀兰这个羡慕啊,你说都是亲戚,她咋就没有这么厚的一张脸呢!
“哎呀,平啊,没事没事,我儿子聪明着呢!”
说着,她伸手拍了拍孙达的后背,语气里全是骄傲。
“他是没好好学,只要他想学,那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儿?
是吧,老儿子?”
孙达立刻仰起脖子,下巴抬得老高,一脑袋黄毛划拉一扬看着跟苞米胡子一样。
“那当然!”
他双手插兜,清了清嗓子。
“我英语说得可溜了。
“打包q,揣包q,夸抓q——”
他说得一本正经,每个词都咬得字正腔圆。
李平嘴角抽了抽,挺好,这还是个传统派,不打瓦喜欢耍王者。
他看了一眼父亲李建国在厨房的背影,老爷子正坐在窗户边上抽着黄鹤楼,烟雾缭绕中,那半张老脸上充满了一种表情。
我都听不下去了。
他又看了一眼母亲王秀兰,老太太这功夫正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行行行。”
李平摆了摆手,打断孙达继续展示他那“流利”的英语,这再说一会别整出啥欧耶法克妈的逼池来,那可就完了。
“就算这个行,那老弟,你有高中毕业证吗?”
孙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眼瞅着孙达不行,李平接着问:“身份证到手了吗?”
孙达把嘴闭上了,眼神开始飘忽。
刘冬玲见状,赶紧接话给自己儿子鸣不平:
“咋了,平?你说说话都不行啊?没有毕业证怎么了?我儿子有技术!”
“技术?摇花手的技术?还是五毒摇的技术?”
刘冬玲脸色一沉。
李平没给她插话的机会,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的身高比孙达高出大半个头,站起来之后,那股子压迫感一下子就不一样了。
“姨,你要是不行,赶紧领着你家孩子去医院看看脑袋吧。”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噗呲噗呲的往人心上扎。
“顺便给你也看看。”
刘冬玲的脸一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
李平没理她,继续说,语速跟致命节奏叠起来了一样,那是越来越快。
“你儿子连高中都没毕业,就要去上班?”
“先不说人家敢不敢用,就算用了,他会干啥?他能干啥?!”
他伸出手指,一个一个地数。
“让他写个报表,他连Excel是啥都不知道。
让他跟外宾接个电话,他跟人家打包q揣包q。
哪怕让他出个差,他连火车票都不会在网上买。”
“就这,你还想让他接我的班?”
李平看着刘冬玲,声音拔高了几分。
“我是真不知道你们怎么敢张这个嘴!”
“还接我的班,他是那块料吗!
再说了,我是他爹啊?子承父业也轮不到他啊!”
当最后一个字落地,客厅里安静得就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了。
刘冬玲的脸红一块白一块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愣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孙达站在一旁,脸色铁青,手指捏得嘎巴作响,像是随时要冲上来。
然后他发现一旁李建国开始抄起菜刀切葱花了,就又乖乖的坐了回去。
刘冬玲深呼吸了好几次,勉强稳住自己,站起身来。
“李平,你咋说话呢?”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怎么的。
“我和你老弟辛辛苦苦来的,你就这个态度?”
李平看着她,表情平静的指了指门口。
“那你俩再辛苦一趟,赶紧走吧。”
说着,他又看了看一旁的那兜子咸鱼。
“赶紧把,可别在这儿待着了,看你俩我都闹心,再晚一会你俩坐不上车了,打车回去又得闹腾好几天。”
“对了,走的时候把门口垃圾带走,别脏了我们家。”
一听这话,刘冬玲的脸彻底挂不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一直没说话的王秀兰,声音又尖又利。
“秀兰,这就是你的好儿子!是真行啊,真绝啊!”
她说着,眼眶都红了,也不知道是真委屈还是装的。
不过以她的脸皮,李平估计是后者可能性高一点。
“怪不得现在都找不到对象!有这样的儿子,你们老李家算是完了!”
“老儿子,我们走!”
孙达站起身来,跟在他妈背后,显得十分的滑稽。
看过猫和老鼠没有,哎,大象背后跟着杰瑞,就那个样的。
他走到门口,又突然回过头来,伸手指着李平,下巴扬得老高,一字一顿地说:
“路太长,别猖狂,以后不定谁更强!”
“记住了,李平,在县里别让我看见你嗷,不然肯定没你好果子吃!”
说完,他弯腰拎起门口那袋咸鱼,跟着刘冬玲“砰”地一声摔门而去。
楼道里传来娘俩骂骂咧咧的声音,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
李平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不行,臭咸鱼味的。
赶紧把地上的瓜子皮扫干净,又开窗通风了半天,李平这才坐回沙发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妈,你怎么还让他们来呢?”
王秀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李建国这时候从厨房端着一锅蒸饺走了出来,往桌上一放,掀开盖子。
牛肉馅的大饺子,刚出锅热气腾腾的,那股混合的香味瞬间盖过了屋里残留的咸鱼味儿。
把醋蒜放到桌上,老头笑着坐了下来,伸手拿了个饺子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含混不清地说:
“你妈故意的。”
李平一愣。
李建国咽下嘴里的饺子,往嘴里塞了一瓣醋蒜。
“她为了让你也看看,在这县城里过日子,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李平转过头,看向母亲。
老太太笑了笑,站起来一边拿碗一边说:
“你从大城市回来,妈心里高兴。
但你也得知道,别看咱们这县城地方小,人情世故啊比城里还复杂。”
她抬起头,看着李平,眼睛里有些湿润。
“你爸我俩还能帮你挡几年,但以后呢?你总得自己面对这些。”
“儿子,你该成个家了,你知不知道,那小子上门找咱们来,就是看你没孩子,觉着你好欺负。
要不然,你就回城里别回来,要不然,你就找个对象。
别管是真的还是假的,哪怕花钱雇一个呢,但是咱们这地方就是这样。”
一听这话,李平沉默了。
就在这时,李建国端上了酒杯,递给李平。
“别听你妈的,你就消消停停在家住着。
大丈夫何患无妻,我的儿子,我信得过。
别怕,天塌下来你爹不还活着呢么!
消停的,歇一阵,愿意上班就上班,不愿意上班了,我就把我的手艺拾掇拾掇,咱俩还卖糖葫芦去!”
说着,老头给李平倒了一杯酒。
“来,干了啊!“
老头仰头一饮而尽,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李平有点不是滋味。
他爹妈虽然没有真正托举过他,但是也从没要求过他。
他们只是不断地把自己最好的给自己,也没要求过回报。
一口把酒喝干,李平给老爹倒了一杯。
“爸,妈,你们就等着吧。
早晚有一天,我让你俩看孩子都看不过来!
我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