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活了过来。

四十六天没有炊烟的营地，在天亮的时候升起了烟。

饿了四十六天的人，这一碗粥可能比他们这辈子吃过的任何东西都香。

赵括坐在中军帐前的台阶上，端着一碗一样的粥。

他喝了一口。

掺的树皮草根太多了，味道微苦。

但总算是活过来了……

帐前的空地上坐着一圈军官。

许历也在，所有人都在埋头喝粥，没有人说话，只有嘶嘶的吸粥声和咀嚼声，偶尔有人发出一声含糊的叹息。

远处的营地更热闹。士兵们三五成群围着火堆，有一个年轻士兵喝完粥把碗翻过来舔了一遍，旁边的老兵骂了他一句，然后自己也把碗舔了。

一大半人都在哭，饿了四十六天，终于吃上了，一口热粥入胃的时候全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在喊活着真好。

赵括看着这些面孔。

火光映在他们的脸上。瘦的、脏的、伤的，但起码又多活一天。

赵括心里盘算，三十四车粮食，每车三十石，也就是720斤，合计24000斤。

就算是混着满山草根树皮熬成稀糜，也只够四十万将士勉强填腹半日。

许历端着碗走到赵括旁边坐下。

老头把粥喝完了，碗放在膝盖上，看着远处那些围着火堆的士兵，难得地没有绷着脸。

“将军。”许历开口了，声音有点含糊，嘴巴还没咂摸完最后一口粥的味道。

“嗯。”赵括停下思考扭头看他。

“如果明天还能抢一趟粮。”

“你想多了。他不会给第二次机会。”赵括回应。

他说的是白起，按照原历史半个月后活埋四十万赵军的白起。

赵括端着碗，想起自己以前讲解长平战场，每日看着壁画，看着地板上的雕刻，密密麻麻的人埋进土里，现在他们变成了活生生的人。

让他们吃完这顿饭。

一碗粥吃完，赵括低头看碗底。

以前怎么不觉得，能吃饱饭可真好啊。

我身为将军再来一碗不过分吧，赵括心里嘀咕，随即笑笑打消了念头。

他正要站起来。

左眼角的地图变化。

赵括的身体僵住了。

东面。壁垒外的迷雾边缘，暗红色迅速出现。

大片的移动。

暗红色像潮水一样从迷雾深处涌出来，朝着东面壁垒的方向推进，速度很快，蓝色哨兵点照亮的那一小片区域里，暗红正在疯狂膨胀。

赵括猛地站起来。碗摔在地上碎了。

许历抬头看他。“将军？”

赵括没回应，他的后背一瞬间被冷汗浸透。

不愧是白起，甚至没打算给赵军吃完一顿饭的时间，趁着我们没恢复体力一举歼灭么？

脚步声从东面壁垒方向传来。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跑进来。

“将军！东面发现大批秦军！声势极大，人数恐在数万以上！“

帐前的军官们全站起来了，碗摔了一地。

许历第一个开口：“调兵增援东面！”

赵茄和苏射丢下手里的碗跑来，这二人是赵括带的副将。

“我带右军过去顶。”苏射已经在系铠甲了。

“我带人去加固南墙！”赵茄也喊起来了。

东面，秦军的战鼓像闷雷一样碾过来。

赵括没有开口。

他把地图放到最大，死死地盯着。

东面暗红涌动密密麻麻一片。

铺开的范围很广，动静很大，但厚度只有薄薄一层。

他猛地把视线转向南面。

南面，昨天他抢粮的那个方向。

暗红色黑压压一片。

变成了几乎实心的、稠密的、厚得发黑的暗红色团块。从两个山口的位置直压下来，闷声不响地朝南面壁垒涌过来。

安安静静的。

但兵力是东面的十倍以上。

赵括的手开始抖。

白起。

东面是佯攻，鼓声、冲车全是做给他看的，声势滔天，但兵力单薄。

真正的杀招在南面。

南面是昨天他抢粮撕开的口子，虽然人回来了，但壁垒在那段已经残破了，白起一眼就看出南面是整个防线最脆弱的位置。

他要从南面撕进来。

而赵括刚才抽了一万人去南面抢粮，这一万人刚回来现在精疲力竭。如果这时候再把兵调去东面……

秦军主力会直接灌进营地，三十多万饿了四十六天的赵军连跑都跑不了。

全军覆没。

赵括冒出一身冷汗。

“停！”

所有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赵括的眼睛通红。

“所有能动的，增援南墙！”

赵茄愣了。“将军？！东面鼓声你听不见吗！”

“东面是佯攻。”

“什么？”

“南面。秦军主力在南面。”

帐前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

“不可能！南面什么动静都没有……”

“斥候明明说的是东面……”

“东面都能听到冲车碾地的声音了……”

赵括没管他们说什么。

“许历！”

许历盯着他。

“带你手里所有人，去南面壁垒，现在！”

许历的嘴动了一下。

“苏射。右军全部去南面。”

苏射把剑摔在地上。“将军！东面会破的！”

“东面留三千人守着就够了，南面是主攻，你们听不到声音是因为白起不想让你们听到。”

赵茄上前一步。“将军！你凭什么断定！”

一分一秒，十万火急，赵括想要发火。

“这是军令！再问一句，军法处置。”

几个副将脸涨红。

“如此昏将，天亡我赵也！”苏射嘴上骂了一句整军出发。

许历无言，也跟上了。

赵括叫住离开的赵茄。

“赵茄。你守东面，三千人守三千人，守不守得住？”

赵茄深吸一口气。

“若按将军所言，是佯攻，守得住。”

“去。”

赵茄拱手离去。

帐前空了，赵括独自站在那里。

地图上，蓝色光点开始大规模向南面移动。许历和苏射的部队正在往南面壁垒涌去。

而南面的暗红色团块，已经推到了壁垒外不到半里的位置。

来得及吗？

赵括盯着地图。蓝色和暗红在南面壁垒的位置即将碰撞。

蓝色还在涌。暗红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