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郑爷爷……”

　　林鸷目光对上沙发上头发花白、身着中山装的老者，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整个人钉在原地，对上商霆洲那道能冻死人的目光，声音瞬间放软了八度，恭恭敬敬地弯腰打了声招呼。

　　那模样乖得像刚被班主任抓包的小学生。

　　郑老脊背挺得笔直，看着他慌里慌张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眼底却藏着经年沙场磨出的锐利：“好久不见小鸷，都长这么高了，这小子，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机灵，分得清今天来的是郑爷爷，而不是郑军长。”

　　林鸷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勉强的笑：“你们先聊，我……我在外面等。”

　　“不用，你过来坐。”

　　郑老朝他温和地招了招手，可那双见过枪林弹雨的眼睛里，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林鸷额头冒了层细汗，求救似的看向商霆洲，只换来自家大哥一个冷冰冰的白眼。

　　求救无门的他只能磨磨蹭蹭地挪过去，半个屁股沾着沙发边，脊背挺得笔直，连呼吸都放轻了。

　　平日里柔软的真皮沙发，此刻在他屁股底下像铺了层针毡。

　　郑老看着面前两个挺拔的年轻人，眼神里漫上几分感慨：“要是你外公还在，看到你们俩这么出息，不知道该多欣慰。前几天老战友聚会，还都念叨着你们商家这两个孩子。当年要是商颜那丫头肯留在京都，不一门心思往商海钻，也许一切都不一样了……”

　　商颜是商霆洲的母亲，商家祖上有开国功勋，本是京都的名门，偏生她从小古灵精怪，不爱红妆只喜欢经商，靠着贵金属赚得第一桶金后，又踩着港区回归的风口，把全部身家砸进大湾区建设，硬生生闯出一片天，成了深市数一数二的女企业家。

　　可惜所有的风光，都在遇到那个叫靳伟强的男人后戛然而止……

　　“她这辈子活得尽兴，也没留什么遗憾。”

　　商霆洲的声音淡淡的，脸上看不出半分情绪，指尖却不自觉地捏紧了手里的茶杯。

　　事情的真相大家都心知肚明，可这么多年过去，人早已入土，再挑开伤疤，除了徒增伤悲，毫无意义。

　　商霆洲从来不是会把脆弱露在人前的人。

　　郑老看着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反倒来了气，拐杖轻轻顿了顿地面：“你这孩子，性子跟你外公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太犟！当年出了那么大的事，怎么就不知道回京都找我？商老走了，我们这些老部下还在！你哪怕开个口，我能看着你们孤儿寡母受委屈？”

　　“都过去了，现在一切都好。”

　　商霆洲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和，“以后真有难处，我一定第一个去麻烦您老人家。”

　　郑老打量了一圈这间视野开阔的办公室，看着眼前沉稳内敛的年轻人，终究是叹了口气，笑了：“你现在把四海集团做得这么大，以后啊，怕是只有我来麻烦你的份儿了。行了，时间不早，我去看看你们的外婆，晚上还得赶飞机回京。”

　　商霆洲起了身，“我送您。”

　　“不用，小胡在呢！”

　　郑老看了眼旁边的警卫员，拍了拍商霆洲的胳膊，眼神里满是期盼，“在这地方，咱一起进出不合适，等你有空了，带着外婆，跟小鸷一起回京都住几天，咱爷几个再好好聚聚。”

　　商霆洲也不勉强，点了点头：“那我送您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数字一点点往下跳。

　　林鸷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瞬间垮下来，靠在电梯间的墙上拍着胸口：“吓死我了，郑爷爷这气场，还是跟当年一样吓人。”

　　商霆洲回过身，抬手削了他一巴掌，“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冒冒失失！”

　　“嘶——”

　　林鸷捂着后脑勺，也顾不上疼，一把拽住商霆洲的胳膊往办公室拉，眼睛亮得像探照灯，“哥！郑爷爷亲自过来，是不是那批货到了？”

　　商霆洲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沉郁，轻轻嗯了一声。

　　脑海里闪过战区那些残破的画面——断壁残垣间，老人抱着孩子蜷缩在角落，炮弹呼啸而过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谁能想到，在科技如此发达的21世纪，世界的某个角落，还有无数手无寸铁的百姓，在炮火里苟延残喘。

　　那天深夜，他们连夜调度发出的那批“货”，正是郑老出面搭桥，委托他们代办的。

　　有些事，国家不便出面，他这个“商人”却刚好合适。

　　商家的骨血里，从来就刻着“家国”二字。

　　商霆洲垂眸，指尖轻轻抚着袖口，窗外的阳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他只盼硝烟早散，人间太平。

　　“怎么了，一大早气鼓鼓地跑上来……”

　　商霆洲调整情绪，迅速将思绪从沉重的话题里抽离出来，“给你的车队不好用吗？”

　　林鸷刚刚那气急败坏的模样像极了一只气鼓鼓的青蛙，商霆洲脑子里莫名将他跟早上气鼓鼓的周敏重叠在了一起，这让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宠溺。

　　林鸷见大哥今天心情不错，也就肆无忌惮地诉起了委屈，“你好意思说！我就说你今天怎么会这么好心把车队给我，原来是为了躲宁臻臻那个瘟神！商霆洲你也太腹黑了，连自己亲弟弟都利用！”

　　“哦，为这事啊……”

　　商霆洲故意装傻，压制着上翘的嘴角，他把车队给林鸷倒不全是为了要避开宁臻臻，而是因为昨晚周敏说起在小区看到他那辆劳斯莱斯的事，为了不再节外生枝，他这才在早上出门的时候改了主意，自己开了喜姐那辆宝马车来上班，让车队去接林鸷。

　　当然，他不否认有利用这傻儿子的动机。

　　“你这不是做得很好嘛！”

　　商霆洲向来运筹帷幄，动动脚趾头就知道林鸷是怎么打发宁臻臻的，“你是不是已经告诉宁臻臻，我已经结婚了？”

　　这个，才是商霆洲想要的最终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