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小雪纷飞。
城南小院内,堂屋的炭盆烧得通红,发出轻微的“劈啪”声,驱散了几分逼人的寒气。
李业赤膊坐在长凳上,正用药酒揉 搓着后背。
一路杀出会馆,虽说没有遇到敌手,不过还是难免留下了几道外伤淤青。
“砰、砰砰。”
院门外传来一阵极有规律的敲门声。
李业披上短打,快步拉开门闩。
一身风雪的沈磊闪身而入,神色凝重。
他一进屋便闻到了浓郁的药酒味,目光落在李业身上,关切道:“师弟,伤势不要紧吧?”
“一点皮外伤,不碍事。”
李业摇了摇头,顺手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
“外头局势怎么样了?”
“消息打探清楚了,陆都尉没死。”
李业眼眸微抬,示意他继续说。
“轿车的防弹钢板挡了致命一击。
但爆炸离得太近,人虽然抢救过来了,却陷入了重度昏迷。
随军大夫说伤了脑子,能不能醒过来还是未知数。”
沈磊拿起茶杯一口饮尽,哈出一口白气,借着热气驱散了些许寒意。
他继续道:“最可笑的是,都尉遇袭,城防营的官兵竟然连半点动静都没有。”
李业思索片刻,沉声道:“难道是内斗?”
沈磊点了点头,满眼嘲讽:“还真被你说中了。
陆都尉一倒,底下的三名副尉直接撕破了脸。
这三人各自握着上千号精锐兵马,这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本钱。
谁都不愿意动用自己的人去跟水仙教的疯子打巷战,生怕折损了兵力被另外两人吞并。
现在,城防营大军死守营寨和军械武库,借口‘防备外敌’,根本按兵不动!”
听到这里,李业目光微动,缓缓开口。
“这三名副尉的反应竟如此一致。
师兄觉得,这其中有没有沧溟宗的渗透,或是暗中的推波助澜?”
沈磊一愣:“你的意思是……”
李业用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沉吟道:“我这一路上都在想一件事。
水仙教明明是沧溟宗暗中扶持起来的势力,为什么今天会突然像疯了一样,反咬主子一口,甚至连这城防营的都尉都敢袭杀?”
沈磊眉头紧锁:“对啊,这确实说不通。”
“不,恰恰相反,这才是他们最毒辣的地方。”李业眼神幽深,条理清晰地剖析起来。
“商会在乱石沟和港口的事情快捂不住了。
如果不闹出点大的动静转移视线,官府彻查商会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沧溟宗索性驱使水仙教袭击都尉,连带着把江盛商会的会馆也炸了。
这一步棋,一来吸引了全城的注意力。
能炸死陆都尉最好,临江城群龙无首,必定大乱。
若是炸不死,军方瘫痪,官府自顾不暇,自然也就彻底压下了港口的案子。”
“二来……”李业冷笑一声继续道:“杜万山自己也挂了彩,商会摇身一变成了受害者。
就算官府事后追查,也只能查到水仙教这群疯子头上,跟沧溟宗扯不上半点关系。
水仙教,不过是他们用来顶锅的一枚弃卒罢了。”
听完李业这番说辞,沈磊恍然大悟。
先前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重重疑云瞬间释然。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对沧溟宗的狠辣作风,不禁生出几分忌惮。
沈磊面色愈发凝重:“好一招断尾求生,祸水东引。
军方虽是按兵不动,但省府已经来了加急电文,天子脚下发生这种事,上面雷霆震怒。
半个时辰前刚下达了《全城剿邪令》。
强征临江城所有的武道势力,一齐剿灭水仙教。”
李业眉头微皱:“强征?”
沈磊从怀里摸出一张告示,重重拍在桌上。
“对,强令城内所有武馆、安保公司以及各大镖局,必须出人出力,组成联合剿邪队。
抗令不从者,直接按通邪论处,抄家拿人!”
李业端起茶杯,轻轻吹去水面的浮沫,眼神却十分冷冽。
“这是要拿我们这些武人当刀使啊。
不过,强扭的瓜不甜。
没有足够的好处,各大武馆的人又不是傻子。
真到了水仙教的堂口前,大家伙儿出工不出力,他一个知府还能把全城的武师都杀了不成?”
沈磊冷笑道:“师弟可莫要小瞧了这知府,
他深谙打蛇打七寸的道理。
这次剿邪,府衙会派专人随队考核,若是消极避战、考核不合格者,武馆直接剥夺武考资格!
至于那些镖局和安保公司,以后的行商批文也别想拿了,直接关门大吉。”
此言一出,原本还算镇定的李业,眼神骤然一变。
武考!
这两个字,在如今的大梁朝,分量实在太重了。
在此乱世,底层人想要出人头地,除了拿命去战场上搏,唯一的通天大道便是三年一度的“武考”。
只要能在武考中脱颖而出,便能直接获得朝廷的武职,甚至鱼跃龙门,成为执掌一方兵权的大员。
而全城大大小小的武馆,本质上就是为了“武考”而存在的学堂。
那些富家子弟、豪绅公子,之所以愿意拿出大把的真金白银供养武馆。
归根究底,也是希望武馆出了成绩,以后能攀上官场的关系。
武考,亦是武馆根基所在。
知府这一招釜底抽薪,不可谓不毒。
一旦被取消了武考资格,没有了晋升的盼头,武馆的灭亡只是时间问题。
这是赤 裸裸的阳谋,逼着全城的馆主们去拼命。
“好狠的手段,这是一把掐住了所有武馆的咽喉。”李业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凛然。
“不过,知府也明白兔子急了还咬人的道理,大棒落下来,自然也得给甜枣。”
沈磊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官府不仅从府库里拨了一大笔银元,按人头发放‘安家费’,更私下里放出风声。
不管哪方势力,只要打下水仙教的堂口据点,那堂口里所有的金银财宝、地契物资,官府一概不问,全部归打下来的那方势力所有!”
听到这里,李业彻底沉默了。
他太清楚这背后的含金量了。
水仙教这段时间在临江城四处作乱,绑架富商、劫掠商铺,那一个个堂口简直就是堆满不义之财的金库。
知府这道密令,无疑是默许了各方势力光明正大地去分食这块肥肉。
生死威胁,加上滔天重利,足以让任何人疯狂。
“很多势力已经在连夜集合。
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就冲进水仙教的堂口。”
李业问道:“那我们呢?什么时候动身?”
说到这,沈磊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郑重:“师弟,明日的清剿,咱俩得兵分两路了。
镇远安保那边也被官府点了名,我必须得代表安保公司去带队。
至于你,就代表咱们黑虎武馆出面。
赵师手底下,也得有能挑大梁的人。
只靠大师兄带队,我怕他应付不来。”
李业闻言,微微颔首,算是应承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