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虎武馆,演武场内。
数十支火把将宽阔的院落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跳跃,映照着数十名参战弟子或兴奋、或紧张的面庞。
霍震站在高高的石阶上,神情冷峻到了极点。
“都给我听好了。拳脚无眼,明日上了擂台,若是遇上铁臂武馆的人,切记以自身安危为重!
一旦察觉不对,立刻跳下擂台认输,绝不可贪功硬拼!”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阵哗然。
众人面面相觑,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古怪。
队伍前列,周泰双手抱胸,眉头却不由得皱了起来。
‘大师兄这是怎么了?未免也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
周泰眼底闪过一抹不以为意与轻蔑。
在他看来,霍震这般如临大敌,纯粹是被白天石磊举起八百斤青铜方鼎的场面给唬住了。
“大师兄多虑了。”周泰身侧,陆雨桐开口道。
“铁臂武馆若是真有那么大本事,何至于龟缩这么多年?
周师兄今日能举起八百斤方鼎,明日擂台上,照样能把那石磊打得满地找牙!
咱们威虎武馆,何惧之有?”
这番话立刻引来了周围几名子弟的附和。
周泰没有说话,但微微扬起的下巴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他绝不认为自己会在擂台上输给任何人,更无法接受这般未战先怯的窝囊做派。
李业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不由得暗自摇头。
……
次日,辰时。
府衙校场焕然一新。
原本散落的石锁已被尽数清空,取而代之的是八座用粗壮圆木临时搭建的高大擂台。
擂台四周,戒备森严。
冷风如刀,却吹不散校场上空那股即将沸腾的狂热与杀机。
“咚!咚!咚!”
三声沉闷浑厚的战鼓擂响,震彻云霄。
主考官身披甲胄,按刀立于高台之上,朗声宣读第二轮的赛制。
“实战对垒,为期两日!每人需经两场抽签战!”
“擂台之上,生死各安天命!被打下擂台、主动认输或失去战力者为败!”
“最终成绩,将结合第一轮‘掇石’评级、两场实战的胜负,以及胜场耗时,综合评定甲、乙、丙等!名次优异者,赐予官身!”
“开考!”
随着主考官一声令下,排签文官开始高声呼喝对阵名单。
“四号擂台,威虎武馆李业,对阵,七星武馆曹锐!”
听到点名,李业脚步平稳地排众而出。
他双手在木台边缘轻轻一按,直接跃上擂台。
对面,一名身着白色劲装的青年早已等候多时。
此人眼神犀利,双腿微微弯曲,整个人犹如一张绷紧的强弓,蓄势待发。
七星武馆以“七星疾风步”与“连环快拳”闻名临江城,这曹锐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同样是气血二变的修为,在第一轮的掇石考核中,稳稳举起五百斤石锁,拿到了“良上”的成绩。
曹锐上下打量了一番穿着粗布短褂、显得极不起眼的李业,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
昨日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这小子举个五百斤石锁都双腿打颤、满头大汗,显然气血虚浮,底子薄弱得很。
“威虎武馆,李业?”
曹锐活动着手腕,语气轻佻道:“李师弟,昨日见你举锁,可是连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今日这实战擂台,比的可不是死力气。”
他足尖在木板上轻轻一点,身形瞬间拉出一道残影,犹如鬼魅般在擂台上左右横移,速度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师兄我这‘七星连环快拳’可不长眼,等下若是扛不住了,千万别硬撑。
早些跪下认输,也免得受些皮肉之苦,断了手脚可就不划算了。”
面对曹锐的挑衅,李业眸子里闪过一丝不耐,淡淡地吐出四个字:“废话真多。”
“找死!”
曹锐面色一寒,脚下“七星疾风步”骤然催动,瞬间欺近李业身前。
伴随着一声厉喝,曹锐双拳化作漫天拳影。
他的拳法不仅快,而且专挑耳门、咽喉、软肋等要害下手,毒辣至极。
然而,身处拳影风暴中心的李业,却连躲闪的意图都没有。
面对曹锐那看似眼花缭乱的快拳,在李业远超同境的五感与实战经验面前,简直漏洞百出。
“太轻,太慢,太花哨。”
没有使用《铁衣功》,也没有展露“玄筋”的异象,李业仅仅只是调动了最基础的《黑虎拳》。
“轰!”
李业的右拳犹如一发出膛的重炮,后发先至,毫无花哨地凿穿了漫天拳影。
曹锐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惊骇地发现,无论自己的身法多快,在这一拳面前竟产生了一种避无可避的绝望感。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四号擂台上炸开。
李业这一记“黑虎出洞”,轰在了曹锐的胸腹之间。
他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那用来护体的二变气血,在接触的瞬间便被这股恐怖的蛮力粗暴震散。
狂暴的力量灌入体内,曹锐整个人犹如一只破麻袋般,直接越过了数丈宽的擂台。
“哐当”一声巨响,曹锐重重地砸在擂台下方的兵器架上,将一排枪棍砸得粉碎。
他浑身抽搐了两下,直接双眼翻白,昏死了过去。
一击破防!秒杀!
从曹锐发起攻击,到他像破麻袋一样被轰下擂台,整个过程甚至不到十息!
李业缓缓收回右拳,轻轻吐出一口白气,连呼吸都不曾有丝毫紊乱。
擂台旁,负责记录成绩的主考官愣了好几秒,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台上那个不动如山的青年,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惊诧,大笔一挥,高声宣布:
“四号擂台,威虎武馆李业,速胜!记优!”
……
与此同时,校场正北面,一座搭建得极为奢华气派的高层看台上。
这里摆放着红木太师椅,紫铜炭盆烧得极旺,四周挂着挡风的厚重帷幔。
能坐在这里观礼的,皆是临江城有头有脸的达官显贵与名流世家。
林家家主,林世衡老爷子,此刻正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笑眯眯地俯瞰着下方的校场。
在他身旁,林婉秋正手握着一支西洋钢笔,膝盖上摊开着采访笔记本。
只不过,这位向来以报道犀利著称的公报主笔。
此刻的注意力却完全不在其他擂台的精彩搏杀上。
自打李业登上四号擂台的那一刻起,林婉秋的目光便犹如被磁石吸住了一般,全程紧紧追随着那个灰布短褂的身影。
当看到李业被曹锐漫天拳影包围时,她的心瞬间揪紧,握着钢笔的指节都微微泛白。
而当看到李业一拳定音、将对手轰飞,毫发无损地站在擂台上时,她紧绷的神经这才骤然放松,忍不住长长舒了一口气。
一抹如释重负的浅笑,不知不觉间爬上了她的嘴角,让那张向来清冷的脸庞瞬间明媚生动了起来。
林世衡将孙女这一连串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
他慢条斯理地刮了刮茶碗的盖子,漫不经心地开口打趣道:“婉秋啊。
依你看,这位小李师傅究竟如何啊?”
林婉秋的目光还停留在李业身上,听到爷爷的问话,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自然是极好的!
他心细沉稳,遇事有勇有谋,武艺更是高强却不骄不躁。
在这个乱世里,能有这般担当和心性的人,实在太难得了。”
话说到一半,林婉秋忽然停住了。
她猛地转过头,正对上爷爷那张写满了慈祥的脸庞。
林世衡抚着花白的胡须,笑眯眯地看着她,那眼神仿佛在说:“女大不中留啊。”
林婉秋这才回过味来。
“爷爷!您瞎说什么呢!”
林婉秋的耳根瞬间红透了,犹如染上了一层上好的胭脂。
她羞恼地娇嗔了一声,慌乱地低下头,胡乱翻动着手里的笔记本,试图用整理采访记录来掩饰自己犹如鹿撞般的心跳。
林世衡见状,更是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欣慰。
林家虽然家大业大,但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最缺的便是一个能护得住家业、靠得住的强悍武人。
他阅人无数,这李业不仅实力深不可测,更难得的是有一颗重情重义的心。
而且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孙女,似乎也对这李业颇有好感。
若真能将这等潜龙招入林家,促成一段良缘,那自然再好不过。
然而,看台上的这番温馨打趣,却悉数落入了邻座的暖棚中。
那是一名穿着昂贵洋服、面容白皙的年轻公子哥。
此人正是临江城豪族宋家的少爷,宋玉书。
宋家在城北北郊经营着庞大的“宏昌冶炼厂”,势力盘根错节。
而宋玉书苦追林婉秋多年,早已将其视作自己的禁 脔。
他何曾见过那位向来对人不假辞色、孤傲清冷的林大记者,在一个男人面前流露出如此娇羞、甚至带有倾慕的小女儿神态?
宋玉书顺着林婉秋方才的视线,死死锁定了下方擂台上那个正准备退场的灰衣青年。
“咔嚓!”
宋玉书手中的精致紫砂茶杯,竟被他生生捏碎,滚烫的茶水混合着茶叶渣流了一手,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眼底满是扭曲的戾气与嫉火。
“那是谁?!”宋玉书咬牙切齿地低吼道。
站在他身后的随从见主子发怒,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小跑着退了出去。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那名随从便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
“少爷,查清楚了。
那小子叫李业,是威虎武馆的弟子。
听说以前就是个在青菱湖棚户区拉黄包车的泥腿子。
现在靠着点蛮力,寄身在镇远安保沈磊的手底下混饭吃。”
随从顿了顿,又补充道:“哦对了,据说前阵子在江心岛擂台上,他仗着横练功夫打死了成名已久的顾勇。”
“拉车的泥腿子?”
宋玉书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声极度鄙夷的嗤笑。
“顾勇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早就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水匪罢了。
一个下九流的车夫,练了几天武馆把式,也配让婉秋这般瞩目?”
宋玉书眼中的嫉妒瞬间化作了阴毒的杀机。
在这临江城,他们这些世家门阀才是天!
一个没有背景的底层蝼蚁,捏死他比碾死一只臭虫还要简单。
宋玉书扯过一块丝帕擦了擦手上的茶水,眼神森寒,冷冷地吩咐道:“去,把负责排签造册的主事文官给我叫来。”
片刻后,一名穿着官服的文官被带进了暖棚。
宋玉书没有半句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厚厚一叠面值惊人的大通钱庄银票,重重地拍在桌案上。
“宋少爷,您这是……”文官看着那叠银票,眼睛瞬间直了,狠狠咽了口唾沫。
“这只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双倍。”
宋玉书端起桌上的新茶,语气森然:“我要你暗中改了明天的签筒。
把那个叫李业的车夫,明天第二场对阵的对手,换成‘劈山武馆’的魏狂!”
劈山武馆乃是临江城数一数二的老牌大武馆,馆主王烈行事张狂,门下武学更是以刚猛狠辣著称。
而这魏狂,正是劈山武馆的大弟子。
此人不仅天生神力、早早踏入了气血二变巅峰,更是个生性暴虐的战斗疯子,在擂台上最喜折磨对手,以往与他交手的人,非死即残,在临江城武行里可谓是凶名赫赫。
文官一听这个名字,顿时面色为难:“宋少爷,这……这魏狂可是此次武考的种子选手,风头正盛,不少军中教头都盯着他呢。
要在他的签牌上做手脚,一旦被查出来,这风险实在太大了……”
“风险大?”
宋玉书嗤笑一声,手腕一翻,又从袖中摸出两根黄澄澄的金条,“啪”地一声重重压在那叠银票上,“现在呢?这风险,还大不大?”
看着金光闪闪的金条,文官呼吸猛地一促,眼底的贪婪瞬间压过了恐惧,他一把将金条和银票紧紧攥进手里,咬牙改口。
“能办!宋少爷放心,包在小人身上!”
“去吧,办得漂亮些。”
文官千恩万谢,弓着腰退了出去。
待文官走后,宋玉书转头看向身旁的随从,从怀里又丢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你带上钱,亲自去找魏狂。
就说是我宋玉书吩咐的,让他在明天的擂台上,不必留手。
给我彻底废了那个李业!”
宋玉书死死盯着下方李业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本少爷要让他明白,有些女人,绝不是他这种下贱的泥腿子能觊觎的!”
“是!小人这就去办!”
……
校场上冷风呼啸,落叶打着旋儿飞过。
刚刚赢下首场对局、走入人群中的李业,忽然感觉到后背泛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阿嚏——!”
李业忽然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眉头微蹙,心中感觉很是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