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暖阳斜斜地照进威虎武馆的正堂，驱散了残冬的最后一抹寒意。

院子里新招的学徒们正嘿哈连天地打着熬打气血的桩功，朝气蓬勃。

堂内红木八仙桌上，两盏新沏的毛尖正升腾着袅袅热气，茶香四溢。

七星武馆馆主魏长风端坐在客座上，指腹轻轻摩 挲着青瓷茶盖。

他今日穿了一身暗纹锦缎长衫，眉宇间透着几分春风得意的熟稔，眼底的交好之意溢于言表。

他身后规规矩矩地站着两名年轻弟子，其中一人身形魁梧，正是曾在武举擂台上露过脸的曹锐。

霍震坐在主位作陪。

赵长洲素来喜静不见客，这武馆里里外外的日常应酬便全压在了这位大师兄宽厚的肩膀上。

“霍师傅，今日冒昧登门，没扰了贵馆清修吧。”魏长风放下茶盏，笑着拱了拱手。

“魏馆主说笑了，七星武馆能来做客，威虎武馆蓬荜生辉。”

霍震抱拳回礼，面上客套，心里却在暗自盘算对方的来意。

两人天南海北地寒暄了几句，魏长风话锋一转，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凑近道：“霍师傅，实不相瞒，今日特意跑这一趟，是有一桩消息要知会一声。

铁臂武馆那个石磊，昨日叩关成功，突破到气血三变了。”

霍震端茶的手猛地一顿，茶水在杯中剧烈晃荡，泛起一圈圈波纹。

铁震山那夜之后对外宣称闭关。

铁臂武馆群龙无首，门下弟子走的走散的散，本以为会就此彻底没落。

谁曾想，石磊竟然在这青黄不接的关头硬生生破了境。

“多谢魏馆主相告。”霍震点头致意。

魏长风特意跑这一趟，显然是来卖好的。

铁臂武馆和威虎武馆的恩怨，临江城里谁人不知。

魏长风摆了摆手，顺势叹了口气，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气血三变，真是一道跨不过去的天堑。

石磊这小子倒是走了狗屎运。

不瞒你说，我那大徒弟徐开，前些日子也尝试叩关，结果……”

他连连摇头，脸上满是痛心疾首的惋惜，“气血逆流，伤了五脏六腑。

城里的名医看了一圈，都说这辈子是没希望再进一步了，能保住命就算造化。”

霍震默然不语。

武道一途，本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站在魏长风身后的曹锐，此时按捺不住，往前迈了半步，抱拳问道：“霍师伯，敢问李业李兄今日在武馆吗？”

霍震抬头打量了一眼这个年轻人。

武举擂台上，曹锐被李业一招秒杀，这事他自然清楚。

“李师弟今日还未过来。怎么，曹师侄找他有事？”

曹锐挠了挠头，语气却十分诚恳：“没别的大事。

自从上次武举输给李兄，我回去后痛定思痛，没日没夜地加练。

本想今日厚着脸皮，再向李兄讨教几招，看看自己究竟差在哪里。”

霍震哑然失笑。

这小子倒是个输得起的武痴。

正说着话，后院突然传来一阵瓷器碎裂声，紧接着是撕心裂肺的嘶吼。

“哈哈哈哈哈！滚！都给我滚！””

“哈哈哈哈哈！”

堂内几人皆是一惊。

霍震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大步跨出正堂。

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从侧房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他身上裹着单薄的脏衣，双手死死夹着两根木拐，双腿无力地拖拽在地上。

手脚极不协调地往前拼命撑动，嘴里发出毫无意义的怪叫。

两个专门雇来照看他的女子在后面追着，却不敢下手拦住，一时竟让他冲到了前院的练武场。

“周泰！”霍震厉声喝道，声若洪钟。

周泰对霍震的怒喝充耳不闻，他双眼翻白，嘴角挂着浑浊的涎水，一头撞倒了院里的兵器架。

刀枪棍棒哗啦啦散落一地，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院子里正在练拳的新学徒们吓得纷纷避让，指指点点。

魏长风跟出来皱了皱眉，往后退了半步。

“霍师傅，这……周泰的病，还没见好？”

霍震面露苦涩，一时无言。

就在此时，周泰跌跌撞撞地向门外逃去。

霍震冲那两个女子点头示意，她们这才跟在了后面。

魏长风压低声音劝道：“霍师傅，恕我直言。

周泰废了，神智也不清醒。

威虎武馆好歹是临江城数一数二的大武馆，留着这么个疯子在院子里大呼小叫，传出去实在败坏名声。

不如拿笔银子，把他打发回老家，也算是全了同门之谊，眼不见心不烦。”

霍震沉默了。

他何尝不知道魏长风说得在理。

新来的学徒背地里没少议论，甚至有人因此退了馆。

可真要把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小师弟赶出大门，任其在外面自生自灭，他实在狠不下这个心。

“多谢魏馆主提醒，此事……我会再行考虑。”

霍震长叹一声，语气中满是深深的疲惫。

此时，临江城东街的回春堂。

李业站在红木柜台前，将写满药材的单子递给掌柜。

赤影蛇最近胃口大增，蜕皮在即，原本的普通饲料已经不够吃了，得加些大补的药材进去。

掌柜接过单子扫了一眼，熟练地拉开身后的百子柜，抓药、称重、打包，动作一气呵成。

“李秀才，您的药包好了，一共三两银子。”

掌柜将几个油纸包推到李业面前，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做贼似的压低了声音，“小店最近进了批好货，不知秀才有没有兴趣？”

李业挑了挑眉，不动声色地问道：“什么好货？”

掌柜神神秘秘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精致的小木盒，小心翼翼地打开。

盒子里垫着防潮的红绸，正中央躺着一颗拇指大小的红色丹药。

丹药表面泛着一层诡异的暗红色光泽，隐隐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腥甜味。

“这叫血气丹。”掌柜压低嗓音，凑到李业跟前，吐沫横飞地吹嘘起来，“大补气血！专为武师炼制的。

吃一颗，抵得上普通人苦练数月。

临江城里不少武师都买过，效果奇佳，回头客多着呢。”

李业盯着那颗丹药，面色瞬间阴沉下来，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这形状、这颜色、这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

他再熟悉不过了。

这根本就是沧溟宗的血丹！

沧溟宗的造妖血丹，怎么会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临江城的药铺里？

“掌柜的，这药怎么卖？”

“两块龙洋一颗。”掌柜见李业有意，笑得合不拢嘴，脸上的褶子挤在了一起，“李秀才，这可是抢手货，小店也就剩下这最后一颗了，您要是不拿，明天可就没了。”

李业从怀里掏出两块龙洋拍在柜台上。

他怀揣着木盒，快步走在喧闹的街头。

脑子里全是有关于血丹的事情。

据他所知，这血丹必须配合沧溟宗那种极其残忍的“改造”手段，才能造就出怪物般恐怖的肉身。

如今这东西不加任何改造，就这么让普通武师直接吞服，会有什么作用？

是会让人爆体而亡，还是在潜移默化中沦为失去理智的怪物？

沧溟宗把这东西散布在市面上，究竟在图谋什么。

正想着，前方街角突然传来一阵孩童的哄笑声。

“快看，那个疯子又出来转悠了。”

人群像避瘟神一样向两边散开。

李业停下脚步，定睛看去，眉头不由得拧成了一个疙瘩。

那人竟然是周泰。

此时的周泰，哪里还有半点昔日天才武者的风采。

他衣服破旧，沾着未洗净的污渍，双手撑着木拐，双腿无力地在青石板上拖拽着。

他并没有发狂奔逃，反倒像是个惬意的富家少爷，正在街上“散步”。

他那张布满抓痕的脸上，挂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痴傻笑容，嘴里“嘿嘿、嘻嘻”地发出含混不清的笑声。

时不时还停下来，对着路边的空气指指点点，仿佛沉浸在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幻梦里。

两个专门照看他的女子满头大汗地跟在后面，既不敢靠得太近刺激他，又怕他惹出乱子，只得一路走一路向周围被惊扰的路人赔不是。

周泰撑着拐，一瘸一拐、晃晃悠悠地闲逛着，引得路人纷纷侧目，甚至有不懂事的孩童拿石子丢他，他也毫无反应，依旧痴痴傻傻地笑着。

突然，他的木拐猛地一顿，停在了原地。

李业就站在他正前方丈许远的地方。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周泰死死盯着李业。

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身影，他脸上那痴傻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那双原本浑浊、空洞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恐惧、有嫉妒、有怨毒，还有一丝被屈辱狠狠撕裂的清醒。

他喉咙里滚出“咯咯”的怪响，浑身剧颤。

“啊——！”

周泰猛地爆发出一声凄厉惨叫。

他见鬼般仓皇转身。

他连滚带爬地向前疯逃，沿途撞翻了几个路边小摊，狼狈至极。

“周泰！”

两名看护女子惊呼一声，气喘吁吁地追了上去。

李业静静站在原地，看着周泰凄惨逃窜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无声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