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个时辰后。
李业三人顺着泥泞的山道,抵达了传功广场。
这是一片开凿在半山腰的巨大平地,地面铺设着厚重的黑青石板,常年经受风吹日晒,透着一股肃杀的冷硬。
此刻,场内黑压压一片,早已聚满了数百名外门弟子。
暗红色的长袍连成一片赤色,人头攒动,交头接耳的嗡嗡声不绝于耳。
“都怪熊烈,耽搁了时辰。
这下好了,只能站在这犄角旮旯,连长老的脸都看不清。”王栋小声咒骂道。
宋郁青在一旁打趣:“你看清长老的脸作甚?
人家讲的是刀法,又不是相面。
站得远些也好,免得长老讲到兴起,刀气削了你的脑袋。
你那脑袋可不够刘长老一刀劈的。”
王栋翻了个白眼,不再言语。
李业没有理会两人的插科打诨。
他身形魁梧,站在人群后方,目光轻易越过重重人影,投向广场正前方的高台。
高台由整块黑岩砌成,边缘布满刀劈斧凿的痕迹,那是历代长老在此授课留下的印记。
不多时,随着几声清脆的铜钟轰鸣,广场上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所有弟子齐刷刷挺直腰板,屏息凝神。
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平日里威风八面、脾气火爆的刘长老登上了高台。
他今日却没有披挂那件标志性的大氅,反倒穿得十分素净,连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大刀都没带。
更让众人意外的是,刘长老并未走到主位授课,而是恭恭敬敬地站在台阶旁,微微躬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一名身穿灰袍的老人缓步走上高台。
老人身形佝偻,头发花白,脸上布满沟壑般的皱纹。
他双手背在身后,步履蹒跚,活脱脱一个在乡间晒太阳的寻常老翁。
全身上下没有半点武者的凌厉气势,甚至连呼吸都显得有些浑浊。
台下顿时一阵骚动。
数百名外门弟子面面相觑,皆是满心狐疑。
“这老头是谁?”王栋压低声音,凑到李业耳边嘀咕。
“刘长老平日里眼高于顶,怎么对个半截入土的老头这般恭敬?
莫非是哪位隐退的长老?”
宋郁青也皱起眉头,仔细打量了一番:“看不出深浅。
可这气血衰败的样子,连我都不如啊。
你看他那走两步喘三口的架势,别说挥刀了,提刀都费劲吧?”
众弟子虽不敢大声喧哗,但眼中的轻视与不解却怎么也藏不住。
在血刀门这种弱肉强食的地方,大家只认实力。
一个连气血都感知不到的老头,能教他们什么?
灰袍老人对台下的反应视若无睹。
他走到台中央,和蔼地笑了笑。
那笑容十分慈祥,没有半点宗门长辈的架子。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今日,老朽不讲什么高深功法,只传一式刀法。
此刀式没有名字,也无招式图谱,能领悟多少,全看你们各自的造化。”
话音刚落,台下顿时炸开了锅。
无名刀法?
连招式图谱都没有?
这算哪门子传功?
往日刘长老授课,那可是刀气纵横。
一刀劈下,能将半人高的巨石一分为二,飞沙走石,气势惊人。
大家学得热血沸腾,哪怕只学到点皮毛,也能在实战中耍出几分威风。
这才是外门弟子渴望的暴力美学。
今天倒好,弄个老头来故弄玄虚。
碍于刘长老在一旁虎视眈眈,众弟子硬生生把牢骚憋了回去。
老人没有理会众人的心思,他缓缓伸出干枯的右手,并指成刀。
“看好了。”
老人手臂微抬,动作极其缓慢,甚至有些僵硬。
他慢吞吞地向前虚劈了一记。
没有刀风呼啸,没有气血爆发,甚至连空气都没荡起半点涟漪。
宛若一个老农在驱赶面前的苍蝇。
劈完这一记,老人便收回了手,静静地站在原地,闭目养神。
“这……这就完了?”王栋瞪大眼睛,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宋郁青也是一脸茫然,挠了挠头皮:“这算什么刀法?
我三岁的侄子挥木棍都比这有劲。
刘长老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找这么个老头来消遣咱们?”
台下数百名弟子皆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但规矩就是规矩,传功期间,必须演练。
一时间,广场上群魔乱舞。
有人拔出腰间长刀,对着空气一通猛劈,试图找出那一记虚劈里隐藏的绝世杀招,刀光闪烁,呼喝连连。
有人闭目苦思,死死盯着老人的动作细节,手腕翻转,学着那慢吞吞的模样,结果把自己扭得像只抽筋的王八,滑稽可笑。
王栋和宋郁青也不能免俗。
两人拔出佩刀,跟着比划,嘴里还念叨着。
“慢点,再慢点……
不对,他刚才手腕是不是抖了一下?”
“你懂什么,这是返璞归真,要用意念去劈!”
“你劈个屁的意念,你差点削了我的耳朵!”
整个广场乱作一团,数百人各显神通,却无一人摸到门槛。
在这喧闹的人群中,唯独李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没有拔刀。
深邃的双眸紧紧盯着高台上的灰袍老人。
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刚才那一记慢吞吞的虚劈。
起初,他也觉得平平无奇。
突然,脑海中传来一阵异样的悸动。
正是《黑虎拳》的拳意!
李业闭上双眼,心神彻底沉浸。
黑暗中,一头斑斓黑虎仰天咆哮,凶威滔天。
那是他日夜苦练,观想真意图,将拳法推演至圆满所凝聚的武道意志。
紧接着,老人的那一记虚劈在脑海中重现。
缓慢,僵硬。
但在黑虎拳意的激荡下,那一劈的轨迹突然变了。
它不再是驱赶苍蝇的动作,而是一道撕裂天地的劈砍。
没有花哨的技巧,没有多余的变化。
只有纯粹的、极致的杀机!
李业豁然开朗。
武道一途,走到高深处,果然是殊途同归。
这灰袍老人根本不是在传授什么凡俗的刀招。
而是在传授“刀意”!
刀意,是武者对刀法领悟到极致后,凝练出的一种精神意志。
它超脱了招式的桎梏,直指武道本源。
老人那一劈,舍弃了所有的形,只保留了最纯粹的意。
难怪那些只知道死记硬背、模仿外形的弟子,怎么也摸不到门道。
他们连基础的刀法都没练到圆满。
又怎能跨越招式,去触碰虚无缥缈的意境?
李业没有睁眼,他依循着脑海中拳意与刀意的碰撞,缓缓抬起了右手。
五指并拢,以拳代刀。
他没有去学老人的缓慢,也没有去追求刚猛。
他只是顺着自己的心意,依着那股纯粹的杀伐之气,在半空中极其缓慢地划落。
这一划,毫无声息。
但就在拳头落下的瞬间,李业周身的气场陡然一变。
一股极其纯粹、冰冷的杀伐煞气,以他为中心,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恍惚间,李业眼前闪过一片尸山血海。
残肢断臂,血流成河。
这是他在临江城,一路杀伐积攒下来的凶戾之气。
此刻被老人的刀意彻底引动,与他自身的武道意志融为一体。
【命格:天道酬勤】
【《无名刀式》未入门(1/1000)】
【《血煞刀法》小成(1/1500)】
……
‘刀意!’
正为了一个动作细节争论不休的王栋和宋郁青,突然齐齐打了个寒颤。
“怎么回事?起风了?”
王栋缩了缩脖子,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宋郁青转头看去,目光触及李业的瞬间,脸色骤然一白。
此刻的李业,依旧闭着双眼,拳头还停留在半空。
但在宋郁青的感知中,站在那里的已经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柄出鞘的绝世凶刀。
那股刺骨的寒意,直接透过皮肤,扎进了骨髓里。
“退……退后……”
宋郁青拉了拉王栋的衣袖,声音打着颤,牙齿都在打架。
两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三步,看向李业的眼神中满是惊惧。
周围几个离得近的弟子也察觉到了异样,纷纷避开,空出了一小圈空地。
高台上。
灰袍老人微微睁开双眼,目光扫过下方群魔乱舞的数百名弟子。
看着那些只会生搬硬套、临摹外形。
甚至互相抱怨的弟子,老人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罢了,意境之学,本就虚无缥缈。强求不得。”
老人心中暗叹,这外门之中,终究是难寻璞玉。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去之时,一股极其微弱,却又纯粹至极的杀伐之气,引起了他的注意。
老人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顺着气机的牵引,目光穿透重重人影,落在了广场最外围。
那里,一个身形魁梧如铁塔般的青年,正闭目站立。
青年的拳头还保持着劈落的姿势。
没有刀风,没有气血。
只有那股令人心悸的煞气,萦绕不散。
“刀意?不对,以拳代刀……好霸道的拳意。”
老人浑浊的眼眸中,骤然爆出一团精 光。
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竟浮现出一抹久违的笑意。
“有意思。没想到在这外门泥潭里,还能藏着这么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一旁的刘长老顺着老人的目光看去。
却只看到密密麻麻的人头和瞎比划的弟子,并未察觉到异样。
“贺老,时辰差不多了。”刘长老恭声提醒。
贺老收回目光,恢复了那副萎靡不振的模样,随意挥了挥手。
“散了吧。”
伴随着钟鸣,传功大会宣告结束。
数百名外门弟子如蒙大赦,纷纷收刀入鞘,三五成群地散去。
“什么破刀法,浪费老子半天时间。”
“就是,还不如回去多劈几下木桩来得实在。
明天要是还这样,我可不来了。”
“这老头到底是谁啊,刘长老也太给他面子了。
难不成是宗门里哪位大人物的亲戚?”
抱怨声此起彼伏,众人皆是一头雾水,败兴而归。
王栋和宋郁青小心翼翼地凑到李业身边,见他已经睁开双眼,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李师弟,你刚才……练的什么邪功?怪吓人的。”
王栋心有余悸地问道,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李业收敛起周身的煞气,眼神恢复了古井无波,淡淡回道:“没什么,偶有所感罢了。
走吧,回去当差。”
三人顺着人 流,朝兽栏的方向走去。
广场已散,只剩下贺老与刘长老两人。
刘长老看着空荡荡的广场,压低声音,恭敬地询问道:“贺老,今日这数百弟子中,可有能入您眼的苗子?”
贺老双手拢在袖子里,目光悠悠地望着山道上那个魁梧的背影逐渐远去。
山风吹拂着他灰白的头发。
老人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悠长。
“不急,我再看看,再看看。”
……
推开院门。
李业刚在长凳上坐定。
门外便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管事马全探进半个身子。
“李师弟,歇着呢?”
马全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跨过门槛。
李业抬眼看他,面色平静:“马师兄,何事居然亲自登门?”
马全走到木桌旁,重重叹了口气。
“师弟,上面派了个外出的差事,指名要你去一趟。”
李业眉头微皱:“兽栏当差,也需要外出?”
血刀门规矩森严,各堂口职责分明。
他们这些看守兽栏的外门弟子,平日只需巡视兽栏。
哪怕天塌下来,只要异兽不死绝,就没他们什么事。
外出做任务,向来是外务堂的活计,根本轮不到兽栏的人插手。
马全指了指上面,苦着脸解释:“熊总管亲自点将。
说是黑水城那边的血刀武馆断了异兽肉供应,要你押送一批过去。
这差事油水没多少,风险可不小。
黑水城一带最近闹匪患,乱得很。”
血刀门在周边各处城池皆设有武馆。
平日里对外传授刀法,若是遇到合格的苗子,便会直接招入山门。
而各地武馆日常打熬气血所需的异兽肉,皆由外门兽栏统一调配供应。
李业心中明了。
早上在兽栏,熊烈那头三眼血獒盯着自己,他自是有所察觉。
那畜生明显是眼馋他这一身浑厚的气血。
熊烈这是打算把他调出宗门,在荒郊野外动手。
“马师兄,这合不合规矩?”李业手指在木桌上轻轻敲击。
马全苦笑一声,连连摇头。
“规矩?
在这兽栏,熊总管的话就是规矩。
师弟,你是不是哪里得罪他了?
要是有内门相熟的师兄,赶紧去走动走动。
这外出的名册还没彻底定死,找人说句话,兴许还能把名字划掉。”
马全这番话倒有几分真心。
他见李业仪表不凡,还以为他在内门有什么靠山。
李业停下敲击桌面的手指,问道:“最迟什么时候动身?”
马全愣了一下,掰着指头算了算日子。
“下个月初。还有二十来天光景。”
“好,这差事我接了。”
李业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
马全叹息一声,劝道。
“师弟,你可是想清楚了!”
李业沉声道:“劳烦马师兄回去复命。”
马全摇着头,转身离开院子。
院门合拢。
李业眼底闪过一抹冷冽的杀机。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熊烈既然盯上了他,想要拿他去喂狗,躲在宗门里固然安全,但总有被算计的一天。
倒不如顺水推舟,出了宗门,谁杀谁还不一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