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渐渐散去。
“李师叔,早啊。”
清脆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李业转头,顾心慈换了一身利落的练功服,手里拎着两把木刀,正冲他笑。
这姑娘脾气倒是来得快去得快。昨日还气鼓鼓地拂袖而去,睡了一觉便跟没事人一样。
李业微微点头,权作回应。
顾心慈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从他身边走过,加入演武场的方阵中,开始跟着学徒们一起练习起来。
半个时辰后,学徒们的早课结束,散去吃早饭。
演武场空了下来。
顾苍却没有停下,他走到兵器架前,抽出一柄宽背大刀。
老头手腕一抖,刀身震颤,发出“嗡”的一声闷响。
他摆开架势,在空旷的场地上演练起来。
刀势古朴,没有花哨的劈砍挑刺,每一招都势大力沉,透着股惨烈的搏杀之气。
李业靠在红柱上,眯起眼睛。
这套刀法正是血刀门外门必修的《血煞刀法》。
寻常弟子使出来,多是追求狠辣刁钻,以此弥补功力上的不足。但这套刀法在顾苍手里,却走出了另一种味道。
大开大合,沉稳如山。
最关键的是气机。
李业敏锐地捕捉到,顾苍每一次挥刀,体内气血流动便会产生一次极其微弱的震荡。
这种震荡,外行人看不出门道,但在同样跨入半步真力境的李业眼中,却清晰明了。
顾苍体内,有真气游走。
这位平日里看着和气生财、像个老掌柜多过像个武夫的馆主,竟然是一位半步真力境的高手。
且观其气血凝练程度,丹田内至少已经凝结出了一枚元种。
血刀门果然卧虎藏龙。
一个外放的武馆馆主,便有这等实力。
一趟刀法练完,顾苍收刀入鞘,吐出一口绵长的白气。
他转过身,正对上李业审视的目光,老脸一红,连连摆手。
“让李师弟见笑了。
年纪大了,气血衰败,也就是练练套路活动一下筋骨。”
顾苍笑着走过来,将精钢大刀放回兵器架。
李业没有顺着他的话客套。
“顾馆主。”
李业站直身子,语气平淡,“方才你演练的《血煞刀法》,可否指点我一二?”
顾苍愣住。
他端起旁边石桌上的茶壶,刚准备倒水,手悬在半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指点?
《血煞刀法》?
这可是外门弟子入门便能学习的基础刀法。
眼前这位气血浑厚、连他都摸不透深浅的李师弟,竟然需要他来指点这个?
“李师弟莫不是在说笑?”顾苍放下茶壶,试探着问。
李业沉声道:“我的《血煞刀法》虽已堪堪小成,但总觉拘泥于招式,少了些火候。
方才见馆主演练,心有所感,故有此请。”
顾苍盯着李业看了一会儿,确认对方真的没有拿他寻开心,这才恍然。
武道一途,许多天才内功进境神速,但在外门兵刃的搏杀意境上,往往因为缺乏生死历练而显得稚嫩,这也是常有的事。
“好说,好说。”顾苍爽快应下。
这可是拉近关系的大好机会。
“前院人多眼杂,李师弟我们去内院吧。”
李业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月亮门,向内院走去。
演武场另一侧,顾心慈正咬着异兽肉干。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眼里满是好奇。
“师姐,你看什么呢?”
两名身材高大的年轻男弟子凑了过来。
这两人是武馆里根骨资质最好的学徒,一个叫赵虎,一个叫王豹。
平日里仗着天赋不错,没少在其他学徒面前摆师兄的架子,对馆主之女顾心慈更是大献殷勤。
“我爹和李师叔去内院了。”
顾心慈咽下嘴里的肉干,“神神秘秘的,肯定是在偷偷传授什么高深的武学!”
赵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中闪过一丝嫉妒。
“什么师叔,我看也就是个空架子。”
赵虎压低声音,语气发酸,“年纪比我们大不了两岁,凭什么能进宗门?
说不定是靠着家里打点,走了后门。”
“就是。”
王豹在一旁帮腔,“师姐,你可是快摸到气血三变的门槛了。
这小子空有一身死肉,真打起来,未必是你的对手。”
顾心慈瞥了两人一眼,撇了撇嘴。
“少在这儿嚼舌根。
爹说李师叔气血如渊,你们俩加起来都不够人家一只手打的。
吃你们的饭去!”
说罢,顾心慈拍了拍手上的肉屑,提着木刀走向一旁,懒得理会这两个酸溜溜的家伙。
赵虎和王豹碰了一鼻子灰,对视一眼,看着内院的方向,心底的记恨更深了。
内院,一处僻静的青石天井。
顾苍从角落的兵器架上挑了一柄精钢大刀。
李业则伸手探向背后,将九环大刀解了下来。
哗啦——
粗犷宽厚的刀身探出,刀背上的九个铁环随着动作发出一阵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透着一股凶悍之气。
“李师弟,出招吧。”
顾苍横刀在胸前,“老朽托大,先试试你的底子,再针对性地喂招。”
李业没有废话。
他双手握住刀柄,脑海中回忆着《血煞刀法》的图谱,猛地踏前一步,一刀当头劈下!
破风声呼啸。
力道极大,速度极快。
但顾苍只看了一眼,便看出了端倪。
太刚猛直白了。
这一刀,杀机极盛,带着一往无前的悍勇,发力也挑不出毛病。
但偏偏太过直来直去,全凭强悍的肉身力量和那股凶戾之气生砸,反而没能发挥出血煞刀法应有的连绵刀势。
顾苍脚步微错,轻松避开这势大力沉的一击。
手中铁刀顺势一挑,“当”的一声,精妙地磕在九环大刀发力的薄弱处。
以巧卸力、借力打力,李业只觉手腕一麻,空门大开。
“再来!”顾苍提醒。
李业稳住身形,反手一记横斩。
依旧是直来直去、犹如重锤过境般的凶悍。
接下来的一炷香时间里,天井内响起密集的金铁交击声与铁环的哗啦声。
顾苍始终没有主动进攻,只是不断用最基础的格挡和卸力手法,将李业的攻击化解。
越打,顾苍心里的石头落得越稳。
这位李师弟,身上那股杀伐之气惊人,招式也极其熟练。
但他似乎习惯了拳脚的近身短打,那一身恐怖的怪力与杀意,未能与大刀的运转轨迹完美交融,拿着刀反而像是在挥舞放大的拳头,显得有些生硬。
昨天那句“不擅刀法”,还真不是恃才傲物。
“停。”
顾苍向后跃出三步,拉开距离。
李业收起九环大刀站定,呼吸平稳,额头上连一滴汗都没有。
“李师弟。”
顾苍将铁刀插在地上,“你的肉身力量极强,杀意之纯粹更是老朽生平仅见。
但这大刀不同于拳脚。
拳法讲究一击必杀的爆发,而大刀更重刀势,你太过依靠蛮力生砸,反而成了刀法连贯的桎梏。”
“《血煞刀法》共一十二式,核心在于‘煞’字。
所谓煞,不仅仅是极致的杀机,更是要将气血与刀势融合,宁可前门大开,也要断敌后路,刀出如血海翻涌,连绵不绝。”
既然有求于李业坐镇武馆,顾苍自然不会藏私。
他拿起刀,开始一招一式地拆解动作,从步法、发力、气血运转,事无巨细地讲解如何将搏杀的惨烈之气融入刀法之中。
李业全神贯注地听着。
有顾苍这位在半步真力境浸淫多年的老手悉心指点,他在刀法上的疑惑被迅速解开。
“多谢顾馆主。”李业抱拳道谢。
“客气了。来,按照我刚才说的发力方式,再攻我一次。”顾苍摆开架势。
李业深吸一口气,再次挥动九环大刀。
这一次,少了些死板的规矩。
刀锋中隐隐透出几分顺畅与狠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