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虐了许久的沙暴,终于有了力竭的势头。
风暴中心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闷感渐渐散去。
李业盘膝坐在避风的岩壁下,体内激荡的真气缓缓归于平寂。
就在此时,上方陡峭的岩壁缝隙中。
突然射出一道犹如红玛瑙般的微光。
“赤影”,顺着碎石游转而下,落在了李业脚边。
小蛇半截身子直立而起,竖瞳死死盯向峡谷拐角处的风沙深处。
“来人了?”
李业覆上了玄铁面具。
随即,他无声无息地跃上了高处的一块巨石。
狂暴的风沙撕扯着视线,远处的浓雾中,率先冲出的是几头体型庞大的灰褐色地穴沙蝎。
它们迎着残存的风暴,自乱石滩狂奔而出。
这些被驯化的妖兽背上,用精钢锁链死死捆绑着沉甸甸的木箱,随着奔跑发出一阵阵颠簸声。
在蝎群后方,紧紧跟着三道气息深沉的人影。
李业认出了来人。
正是冯天宝与乌枭。
至于最后一人……
李业居高临下,透过铁面具的狭缝,目光骤然定格在那人的脸上。
那人身体魁梧,正是周泰。
此时的他动作僵硬,犹如一具行尸走肉,就这样默默紧随在乌枭身侧。
李业立在巨石上,玄色劲装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突然,下方正在行进的队伍戛然而止。
那几头沙蝎仿佛察觉到了前方的肃杀之气,发出烦躁不安的低沉嘶鸣。
它们不安地刨动着节肢,尾钩高高扬起。
乌枭抬起头,抬头打量着那道挡在隘口中央的身影。
玄衣、铁面、腰悬镇武司腰牌。
“镇武司?”
乌枭阴冷地哼了一声,眼底掠过不屑。
前头打得天翻地覆,镇武司的大人物们全被拖在谷内。
留在这等偏僻隘口的,不过是些不入流的杂鱼罢了。
“铁奴,拧断他的脖子,快些开路。”
乌枭话音刚落,周泰脚下的沙地骤然炸开两团深坑。
整个人直扑巨石上的李业。
人在半空,周泰双臂猛地胀大一圈。
筋络凸 起如虬龙,五指微屈成爪,带起尖锐刺耳的破风啸鸣!
李业没有动作。
待那两只带着腥臭腥风的利爪逼近面门不过三寸之处。
他才沉腰、落步,右臂如铁铸般直直轰出一记崩拳!
拳掌相撞。
“铛——!!”
金铁交鸣般的巨响在风沙中炸裂。
周泰脸上的惨白皮肉猛地一阵剧烈抖动。
整条右臂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周泰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进碎石堆中,滑出十余丈才堪堪止住去势。
乌枭面色微变,莫名惊骇。
“老夫来结果他!”
一旁的冯天宝早已按捺不住。
黄沙谷基业尽毁,他本就憋着一肚子邪火。
眼见前路被阻,当即暴喝一声。
他腰间两把短柄阔刀呛啷出鞘,整个人如同一辆失控的铁甲战车,合身撞向李业。
刀光如匹练般撕裂夜幕。
漫天黄沙被刀气裹挟,化作一道巨大的沙龙卷,劈头盖脸压下。
就在刀锋即将临体的刹那。
一道细若发丝的赤红流光自李业肩头激射而出。
“嘶——”
赤影凌空暴涨,化作尺许长的红线,不偏不倚咬在冯天宝握刀的右腕上。
“什么鬼东西?!”
冯天宝惨叫一声,只觉手腕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穿,整条右臂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为黑紫。
阔刀脱手飞出,他踉跄后退,左手阔刀疯了一般胡乱劈砍,试图将那条快若闪电的赤蛇从身上逼退。
赤影在风沙中游刃有余。
绕着冯天宝周身要害频频突刺,让他狼狈不堪,只得怒吼连连。
正面战场,只剩下了乌枭与李业。
乌枭此时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隐隐认出了面前之人。
“是你?黑水城的小子?”
李业没有搭腔。
他脚掌在沙地上一碾,身形陡然消失在原地。
好快!
乌枭瞳孔骤缩,十根指甲呈乌黑之色,暴涨数寸,宛如鬼爪,带起阵阵阴风迎面抓去。
李业面具下的眸子古井无波。
左臂横架,硬生生受了这一击。
“嗤啦!”
衣袖碎裂,露出的古铜色皮肤上只留下了五道浅浅的白痕。
李业右手化掌为刀,携着万钧巨力,重重劈在乌枭的胸口正中!
“咔嚓!”
骨裂声清脆悦耳。
乌枭整个人如同一只断线的破风筝,胸骨深深塌陷进去,大口喷出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倒飞而出。
他撞在一块巨大的风化岩上,将坚硬的石壁砸出道道裂纹。
恐惧瞬间淹没了乌枭的心智。
“走!”
乌枭顾不上胸口的剧痛,身形猛地一缩,借着反震的力道,贴着峡谷峭壁,亡命般向外逃窜。
李业目光微敛,足尖点地,如影随形般紧追而上。
两人一前一后,在狂暴的风沙中掠出数百丈,直奔谷口的一处绝壁险道。
“轰隆隆——!”
正追击间,头顶上方的山体忽然发出沉闷的巨响。
身处主战场的恐怖余波终于震荡到了外围。
峡谷上方风化已久的巨型岩层承受不住震颤,轰然坍塌!
无数重达万斤的巨石如暴雨般砸落。
李业脚步微顿,横移避开当头砸下的一块巨岩。
就这眨眼的工夫,两人中间的整段山道轰然断裂,露出一道深不见底、足有十余丈宽的狰狞断口。
狂风从裂隙下方呼啸涌出,将两端彻底隔开。
断口彼端。
乌枭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崖壁,单手捂着塌陷的胸骨,剧烈地喘息着。
黑血顺着他的嘴角不断滴落。
他抬起头,隔着漫天滚落的碎石与深不见底的断口,死死盯着对面的李业。
还好,这道天堑拦住了那怪物。
只要翻过前方的乱石岗,就能彻底遁入大漠……
乌枭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对面的李业身上,神经紧绷到了极点。
风沙呼啸。
一道浑身浴血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站到了乌枭的身后。
周泰站在阴影中,神色平静地看着前方的黑袍背影。
乌枭似有所感,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
“噗嗤!”
一只造物大手,刺穿了乌枭的后背,自前胸贯穿而出。
乌枭的身子猛地僵住。
他低下头,惊恐万分地看着那只破胸而出的血手。
在那满是血污的手掌中心,一颗犹自剧烈跳动的心脏,被五根如铁钩般的手指死死攥住。
“你……你……”
乌枭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眼底满是骇然。
周泰一直有自我意识!
他根本没有被完全炼化成毫无灵智的傀儡!
“咔嚓。”
血手五指合拢,心脏瞬间被捏成一团肉糜。
乌枭浑身力气如潮水般退去,眼中的神采迅疾溃散。
周泰神色漠然,抽回右手,顺势扣住了乌枭的天灵盖。
掌心发力,猛地向下一按。
“嘭!”
西瓜碎裂的声音被掩盖在风沙之中。
乌枭的无头尸身软软滑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动静。
周泰弯下腰,在满是血泊的衣物里摸索片刻,扯出了一只皮袋,里面装着数枚沙蝎妖丹以及一根骨笛。
随后,他捡起那根染血的骨笛,塞入了怀中。
做完这一切,周泰缓缓抬起头。
他隔着狂风肆虐的断口,看向对面那具渊渟岳峙的玄衣身影。
“李业。”
周泰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如同两块粗糙的磨刀石在摩擦。
断口对面,李业沉默片刻。
他抬起手,揭下了脸上的冷铁面具,露出一张刀削斧劈般的冷峻面庞。
四目相对。
峡谷内的风似乎在这一瞬停顿了半拍。
李业沉声道:“霍师兄希望你能回去。”
周泰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嘴角扯动了一下。
忽然开怀大笑。
那笑声来得突兀,在漫天风沙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几乎变成了一种歇斯底里的怒吼,伴着漫天黄沙,撕心裂肺。
“回去?回哪去?回那个吃人的武馆么?”
叹息一声。
周泰转过身,拖着步子往沙暴深处走。
断口处,风沙依旧肆虐。
李业站在悬崖边缘,静静伫立良久。
半晌,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冷铁面具,抬手,将它重新扣回了脸上。
转身,李业迈开脚步,不疾不徐地朝着鹰愁涧隘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