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渐歇。

山坳里的冷风裹着湿气倒灌进石窟。

柴堆余烬泛着暗灰，火星早灭了。

李业收功起身，体内奔涌的雷音缓缓平伏。

他走到石台边扫了一眼，脚步骤然顿住。

平躺着的红玉脸颊透出不正常的潮 红。

嘴唇干裂泛白，细密的冷汗不断顺着额角滑落。

李业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惊人。

伤口处皮肉发烫发硬，断裂的骨头在体内成了祸患。

她昨夜本就失血过多，体内真气早已乱成一团糟，根本压不住这股来势汹汹的邪热。

再任由她这么烧下去，用不了两天，脑子就得烧成糨糊。

李业站在石台前，皱眉思量。

铁面人挨了一记骨刀，胸骨都被劈开。

短时间内，绝腾不出手来追杀。

李业用外袍把红玉裹了个结实。

单手将她提起来，甩到了自己后背上。

女人身段轻盈，软绵绵地趴着，滚烫的气息一下下喷在李业后颈上。

脚下劲力微吐，整个人顺着荒僻的山脊，奔着最近的城镇纵掠而去。

……

山路崎岖坎坷。

红玉是被一阵剧烈的颠簸给震醒的。

每晃荡一下，断裂的肋骨就跟着钻心地痛。

她迷迷糊糊地掀开沉重的眼皮，下巴正抵在李业宽阔结实的肩膀上。

晨风呼呼地刮过耳廓，两旁的残枝败叶飞快倒退。

红玉嘴唇动了动，本能地想挣扎。

却发现四肢酸软得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她索性合上双眼，继续昏睡了过去。

……

再度恢复清醒，是在一处弥漫着浓郁药香的厢房里。

身下是柔软干爽的锦被，窗外阳光斜斜照在雕花木栏上。

“姑娘，你醒啦？”

一个端着药碗的小丫鬟快步走过来，满脸惊喜。

“可算退了热。”

红玉试着动了动身子，前胸和肋下的刺痛还在。

但伤口处已然被重新包扎过。

她身上穿着一套素净宽大的棉质中衣，遮得严严实实。

“这是哪儿？”红玉声音干涩沙哑。

“城里的回春堂医馆。”

丫鬟扶着她靠在软枕上，一边递过温水，一边絮叨。

“送你来的那位爷凶得很。

背着你闯进来，非逼着我家先生立刻动手治伤。

那掌柜吓得腿都软了，还以为是打家劫舍的江洋大盗呢。”

红玉抿了口水，润了润干裂的唇舌。

“他人呢？”

“在隔壁街的客栈住下了。”

丫鬟笑了笑。

“那位爷在堂前守了整整两天两夜，直到先生说你性命无碍，他才去客栈歇脚。

不过这几天早晚都来一趟，冷冰冰地看两眼就走，半句话也不多说。”

守了两天两夜？

红玉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神情变得有些古怪。

……

连日来，阴云压顶，冷雨如织。

李业推开客栈二楼的临街窗户，冷雨伴着寒风扑面而来。

天际阴云密布，雷声滚滚，闷沉的气流压得整条长街一片死寂。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拆开的信笺。

这大半个月来，借着铁翎乌的往来，他和镇武司多次互通消息。

前几日他曾向陈渊询问。

司内武库可否有能让三门截然不同的真气彼此圆融相生的功法。

今日收到的回信里，陈渊的表述写得很直白。

三门不同属性的功法同修，且各自凝结多枚元种，自古以来便是武道死路。

镇武司建司数百年，搜罗天下秘卷。

也从未有能让这等暴烈气机毫无冲突、彻底融为一轮的法门。

信末，陈渊给出了建议。

正如血刀门传功长老刘重霄当初所言那般。

若想活命破境，唯有赶在气血彻底暴走前，自废一门。

“自废一门？”

李业指尖摩 挲着粗糙的信纸，目光平静。

他探手入怀，摸出了那卷《噬元圣诀》。

他盘膝坐定，心神瞬间沉寂。

李业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从元种内剥离出一缕“血煞真气”。

他不修阴魔气，而是强行以这股血煞为基底。

开始沿着《噬元圣诀》的行功路线，一点点向前推进试探。

只要经络间传来异动，他便会毫不犹豫地切断这丝真气，绝不贪功冒进。

幽暗的厢房内，李业宛如一尊泥塑木雕。

唯有体表偶尔闪过一抹暗红血光。

……

青州城，镇武司偏殿。

檀香袅袅，卷宗堆叠如山。

陈渊双手交叠，躬身站在一张紫檀木大案前，低声回禀。

“大人，李业传回密报。

飞星派名义上依附沧澜剑阁，背地里却早已投靠黑莲教。”

大案后方，镇武司青州主事萧镇庭端坐不动。

他翻阅着手中的文牒，眼皮都没抬一下。

“飞星派的事情，司里早有察觉。”

萧镇庭声音冷淡，带着一股上位者的威严。

“只是忙于处理黄沙派，司里腾不出手去落星谷拔这颗钉子。”

陈渊微微躬身。

“如今黄沙派余孽已大体剿灭，沧溟宗的触手也被斩断，落星谷……”

“正是时候。

三宗向来自命清高，对附庸宗门管教松散。

飞星派既然敢投靠黑莲教，那便连根拔了。

你暗中抽调三处精锐，随时听令。”

“属下明白。”

……

客栈的厢房内，死寂无声。

李业按照《噬元圣诀》的行功路线，驱使血煞真气在经络间缓缓游走。

不知过了多久，丹田气海深处骤然生出异变。

那股被强行扭转运行路线的血煞真气，并没有如预想中那般崩溃反噬。

相反，在《噬元圣诀》的牵引下，这股真气开始疯狂地向内坍缩、盘旋。

极致的压缩后。

丹田正中央竟然缓缓凝聚出一朵由纯粹气血构筑而成的“血莲”。

血莲通体晶莹剔透，宛如最上等的赤血琉璃。

缓缓旋转间，散发着一股霸道的吞噬之力。

李业心中惊疑不定。

但尚未等他做出反应，更加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血莲初成，花瓣徐徐绽放。

就在这一瞬间，异变陡生！

原本蛰伏在丹田深处的“玄雷元种”与“万毒元种”，以及“血煞元种”。

竟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

原本泾渭分明的三股异种真气骤然暴动。

一蓝、一黑、一暗红三道狂澜，直扑中央的血莲而去！

李业呼吸一滞，浑身肌肉在刹那间紧绷如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