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鸣渐远,残存的雷光被云层重新吞噬,天光终于破开一丝阴霾。
伏魔使收回金光锁链。
那尊半步不化骨被死死拖拽着,像一滩烂泥般钉在山巅的岩石上。
它胸口的血窟窿还在往外冒着腥臭的黑烟,幽绿的鬼火已经彻底熄灭,只剩下一具焦黑的残骸。
紧接着,伏魔使的目光扫向祭坛旁。
那里,站着一个从头到尾没动过一下的人。
黑袍人在雷光的余韵里明灭不定,透着一股置身事外、冷眼看戏的诡异从容。
游奕使长剑出鞘,剑尖直指黑袍人,声音冷冽如冰:
“地公将军,张宝。”
百米外,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一记重锤狠狠砸中。
地公将军……张宝?!
太平道的人!
表哥之前就有过猜测,这个一直藏在暗处的黑袍人,大概率就是太平道的余孽。
我一直以为这只是个没有根据的猜测,可现在,北极驱邪院的人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给这个猜测盖了章!
伏魔使再次高举铁令:
“太平道余孽张宝,助炼邪尸,蕴养百年怨魂。触犯道门律例,勒令束手就擒!”
面对这等天威法旨,张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黄幡。
幡面上那个“张”字,随着雷光余韵的消散,暗金线一截一截地暗了下去。
张宝闻言并没有在意三使,而是看向阮知幽怀里的表哥,又看了眼我。
半晌,他笑了。
“我们还会再见的。”
话音刚落,他向后一仰,直挺挺地坠下了万丈山崖。
“找死!”
游奕使冷哼一声,一道凌厉的剑气如影随形,贴着崖壁疯狂追斩而下。
轰!
崖底轰然巨响,碎石崩飞,烟尘冲天。
但等烟尘散去,崖底除了满地碎石和半截被剑气绞碎的黑袍布片,连个人影都没有。
张宝,又跑了。
当着北极驱邪院三大特使的面,又跑了!
伏魔使收回目光,与二人对视一眼,并没有选择追击。
游奕使与考召使随即各自架起一人,金光裹身,御剑而起。
那尊半步不化骨被锁链死死拖着,一路拖进了北天的云层里,再无半点声息。
两道剑光破空向北,越来越远,最终化作天边微弱的亮点,彻底消进了云层深处。
……
天际之上,那张遮天蔽日的金雷巨网开始缓缓收束。
金光和雷纹化作流光散开,久违的阳光重新照在了铁瓮山上。
山上一片狼藉。
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土腥味与血腥气,也终于随着晨风散去。
伏魔使径直走到表哥跟前蹲了下来。
“五行逆转,乾金逆伐。”伏魔使盯着他,但语气带着股意外,“你开的?”
表哥靠在石头上,嘴角还淌着血,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只能勉强点了一下头。
伏魔使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胆子不小。”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祭坛,语气多了一分认可。
“不过你干的不错,省了我们不少事。”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认真起来:“离火位没碰吧?”
表哥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点了一下头。
“行,还算心里有数。”伏魔使点了点头,算是彻底放了心。
说完,他从怀里摸出半块巴掌大的玄铁令牌,随手扔了过去。
令牌正面刻着北斗七星,背面是“协法”两个字。
“这是枚协法客卿的令牌。”伏魔使给出了简短的说明,“属于编制外,不用守北帝黑律。日后碰上拿不下的硬茬,可以通过这令牌摇人。”
王玄策伸手接住。
他清楚这枚边牌的含金量。
虽不在编,但有了这块牌子,以后遇上麻烦,也算多了一层保障。
交代完这些,伏魔使没再停留。
一道剑气直冲云霄,他身形一闪,直接没入了北天的云层里。
……
一切尘埃落定。
百米外,众人猛地回过神来。
众人三步并作两步,跌跌撞撞地冲向祭坛。
“玄策!”
我和李青竹冲在最前面,一左一右扶住表哥,触手全是黏糊糊的血。
我脸色煞白,声音都喊劈了,“表哥你怎么样?!能听见我说话吗?”
表哥连眼皮都抬不起来,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
“别晃他!”
张怀远一把拉开我和李青竹,蹲下身去探王玄策的脉门。
刚一搭上去,张怀远的脸色瞬间变了,倒吸了一口凉气,“好霸道的反噬……经脉全乱了,这乾金逆伐的代价……”
确认表哥还有气,李青竹连忙派人去拿担架,把表哥抬下山。
担架上,表哥的脸白得跟纸一样,嘴角血还没擦干净,衣襟前胸一片殷红。
乾金逆伐的反噬,七窍流血只是表相,内伤极重,事后少说得躺半个月医院。
阮知幽跟在担架旁边,一声不吭地守着。
我走在后面,脑子还是乱的。
李青竹这会也在打电话安排急救车。
胖道士一瘸一拐走着,屁股上还在冒烟,嘴里嘟囔:“早知道我就多带点挂鞭了,也不至于这么狼狈……”
瘦道士弯腰捡铜镜,镜面裂了条缝,他苦着脸:“破了个角,我师姐非得骂死我。”
“你先想想怎么还吧。”
“你能不能别提这个。”
……
急救车赶到山脚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暮色四合。
表哥被抬上担架推进车厢,阮知幽跟着上车。
车门一关,顶灯闪了一下,救护车拉响“呜哇”声,朝着山下蜿蜒的公路驶去。
其他人大多也都跟着去了医院,极少数没有重伤的,则是留下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我站在山道边,看着那串红色的车尾灯在弯道处一闪,彻底消失在夜色里,心里顿时空落落的。
“别愣着了。”李青竹走过来,重重地拍了我肩膀一下,“来搭把手,山上还有东西要清。”
我下意识转头看向山路,脑子里还想着跟车去医院。
李青竹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思,直接抛出了筹码:“帮完这趟,你那把枪不用还了。我给你走手续,算正式配发。”
我愣了一下,脑子里的纠结瞬间被冲散了。
那把驱邪手枪,我这一路上都在惦记怎么把枪留下来。
可自己又没有持枪证,要是哪天被抓了,说都说不清,现在好了,有办法解决了!
“真的?”我眼睛一亮。
“帮我把活干完再说。”李青竹已经转过身,大步往山上走去,“驱邪院封山三日,现场的东西得全部清出来归档。光靠局里那几个人,根本搬不完。”
行吧。
画饼归画饼,总比没有强。
要是他真敢赖账,那就等表哥好了再打上门去要。
这样想着,我深吸一口傍晚微凉的空气,把心里的空落落压下去,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