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街上,看着李霜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然后下意识摸了摸内兜里那片鳞片。
凉丝丝的,贴着胸口,像一小块冰。
我能感觉到那股凉意在我胸口的位置,隐隐约约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鳞片里流动。
我试着往左走了两步,那股凉意没变。
往右走,也没变。
看来这玩意儿只能感应方位,不能当指南针使。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右边走去。
这条街道比刚才那条宽一些,两边的房子也更高,有的三层,有的四层,外墙上糊着大片的剪纸装饰。
花鸟鱼虫,福禄寿喜,红红绿绿的,看着喜庆。
但细看就觉得不对劲。
那些剪纸的颜色太艳了,艳得不像是活人世界里该有的颜色。
红是那种红得发假的红,绿是那种绿得发亮的绿,倒像是丧葬铺子里摆的那些纸扎祭品,透着一股子阴气。
街上比刚才那段热闹多了。
路边停着几辆纸糊的轿车,轮廓跟真车差不多,但表面是卡纸糊的,车窗是画上去的,轮子上还留着剪纸的毛边。
一辆纸车旁边蹲着一个纸人,正用手里的纸抹布擦着纸车的前盖。
那抹布也是纸做的,擦一下,掉一层纸屑,它也不管,就那么机械地来回擦着。
街对面有一家铺子,门口挂着纸招牌,上面画着几个字,歪歪扭扭的。
我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认出来大概是“杂货”两个字。
铺子门口站着一个纸人,穿着纸做的围裙,手里拿着纸做的算盘,手指拨弄着算珠,发出咔咔的纸响。
它见我盯着它看,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脑袋缓缓转过来,黑点画成的眼睛和我对上。
我被这一眼看毛了,打了个哆嗦,赶紧移开视线,贴着墙根往前走。
走了几步,我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它已经不看我,继续拨弄手里的算盘。
我松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越往前走,纸人越多。
有推着纸板车的,板车上堆着纸箱子。
有扛着纸包袱的,包袱用纸绳子扎着,走起路来一晃一晃。
有蹲在路边一动不动,面朝墙壁,不知道在干什么。
它们互不搭理,各走各的,没有交流,没有招呼,整条街上只有纸折声和纸摩擦纸的沙沙声。
我混在它们中间,尽量放轻脚步,贴着墙根走。
有些纸人从我身边经过,距离近得能看见它们脸上的纸毛毛,但它们看都不看我一眼,像是我不存在一样。
拐过一个弯,我忽然看见前面有动静。
几个纸人排成一列,正往前走。
它们跟别的纸人不一样。
别的不急不慢,这几个步子很急,像是赶着去办什么事。
它们大概半人高,比普通纸人小一号,但动作更整齐,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它们手里抬着东西。
我赶紧躲到一栋纸房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
它们抬着一团模糊的影子,半透明的,轮廓忽明忽暗,像是随时要散掉。
那影子被几根纸绳子捆着,固定在纸做的担架上,随着纸人的步伐上下颠簸。
我眯着眼睛仔细辨认了一下,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压下那股劲,再仔细看了看。
是鵺!
那只把我们撞进这个世界的鵺!
这会儿正被那几个纸人抬着,像抬一件货物一样,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它的轮廓比在天台上淡了不少,像是被打散了之后还没恢复过来,蜷缩在担架上,不知道是昏过去了还是怎么了。
我顺着纸人走的方向看过去,街道尽头,赫然是那座纸扎宫殿!
它们的脚步很慢,像是这活儿干过很多次了,熟门熟路的。
我盯着它们,直到它们拐了个弯,消失在街道尽头,才从房子后面走出来。
出来后,我擦了擦手心里的汗,转身就往回走,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
回到约定的碰头地点,李霜已经到了。
她靠在一堵纸墙上,手上转着那串蟒皮手链,见我回来,迎了上来。
“你那边怎么样?”她问。
“我看到好多纸人……”我喘着粗气,“它们在抬那只鵺,往宫殿那边送。”
李霜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早就猜到了。
“你那边呢?”
“我绕着走了一圈。”李霜伸出一根手指,“整个地方就是一个街区,中间是那座宫殿,街道全是围着它修的。”
“那出口呢?”
她摇了摇头。
“没找到。”
我靠在墙上,把刚才看到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纸人抬着鵺进宫殿,这说明那宫殿里住着谁。
可能那个造了这个地方的东西就在里面,离开这里的方法或许也在里面。
“这么说,咱们得进那座宫殿了。”
李霜瞥了我一眼,眼神里一股看傻子的意味。
又仿佛在说:就你这样还敢不信我?现在浪费时间了吧。
我自觉有些尴尬,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这里没有信号,时间也不对,时快时慢,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
“走吧。”李霜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袖口上的纸灰,“既然躲不掉,那就去看看。”
我点了点头,跟着她,往那座纸扎宫殿的方向走去。
……
越靠近宫殿,纸人越多。
街道两边的铺子越来越密,人也越来越多。
几个纸人蹲在路边,面前摆着纸做的摊子,摊子上摆着纸做的瓜果蔬菜。
纸苹果、纸白菜、纸茄子,颜色鲜艳得不自然,像是刚上完色还没干透。
我不知道它们是在卖还是在干嘛,但这地方确实跟现实世界差不多,只不过这里的一切都是纸做的,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再加上这音乐,我甚至有一种想住在这里的冲动。
我们混在纸人中间,往宫殿的方向走。
一路上我尽量低着头,不去看那些纸人的脸,但它们偶尔从我身边经过,我能感觉到它们身上那种气息,像是走进了一家旧书店。
走了大概十来分钟,宫殿出现在我们眼前。
站在它面前,我才看清楚这玩意儿到底有多大。
三层楼高,飞檐翘角,檐角挂着纸扎的灯笼,灯笼里透出暖黄色的光,照着门楣上那些繁复的剪纸雕花。
龙凤呈祥,福禄寿喜,密密麻麻的,一层叠一层,看得人眼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