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品厂门口,尘土还没落定,十几辆马车就呼啦一下把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马、骡子叫声嘶鸣打着响鼻,车板上的铁锹叮当作响。
两辆拖拉机紧随其后,突突突地熄了火,车上的人呼呼啦啦跳下来,五六十号人黑压压一片就往厂门口涌。
传达室大爷刚探出半个身子,还没来得及开口,吴春玲、李翠花、孙秀芝跳下拖拉机,带着二十个妇女就往厂里闯。
两个门卫一看这么多人,赶忙上前拦,同时打电话上报。
吴春玲、李翠花、孙秀芝拍着大腿一屁股坐在地上,嗷地一声就嚎开了。
“老苏啊!你为了食品厂把命都搭进去了!现在厂里就这么欺负你儿子啊…”
“大哥!我的大哥——你睁开眼看看啊…”
……
二十个老娘们一起又哭又嚎,嗓门一个赛一个高,哭腔里带着节奏,像排练过似的,一声比一声凄厉。
那场面堪比几千只鸭子在眼前走过,听的传达室大爷脑仁疼。
几十个男劳力立马跟上,七嘴八舌地帮腔,厂门口瞬间炸了锅,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来。
林长庚一挥手,几个男人几步冲上前,一把推开铁门,回头吼了一嗓子。
“槐树营的老少爷们!走、进去找食品厂领导讲理去…”
人群呼啦一下涌进大门。
传达室大爷吓得手抖,电话拨了好几遍才接通保卫科。
保卫科科长带着十个队员火急火燎赶过来,一瞅面前这阵仗,头都大了。
二十多个泼妇叉腰站成一排,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嘴里唾沫星子横飞。
科长咽了口唾沫,脚步一顿,冲身后人使了个眼色。
这些人只是堵门,不打不抢,打不能打,抓不能抓,沾上就是一身骚,何况人是来给苏晓磊撑腰讨说法的,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
科长二话不说,带着人扭头就走,溜得比来的时候还快。
厂里的工人听见动静,纷纷从车间探出头来,一听是苏晓磊村里来人了,三三两两撂下手里的活就往大门口跑。
人越聚越多,很快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很多工人也加入其中,毕竟让工人滚,食品厂建厂以来还是第一次,还扬言开除苏晓磊,别说食品厂整个县里都没听过。
这年头的工人是铁饭碗,除非有重大过错,否则不能开除工人,厂里可没听说苏晓磊犯过错,这要把他开除,说不定自己哪天也被开除。
越来越多的人声援苏晓磊,保卫科不敢管,其它厂领导看到也躲的远远的,唯恐影响到自己。
有些老工人认出地上哭喊的是苏晓磊的娘,扭头就往二车间跑,要给苏晓磊报信,同时叫更多老工人声援。
厂里老工人都知道苏晓磊他爹是因公殉职,要是工厂的功臣子女权力得不到保证,以后谁还在厂里好好干,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周秀敏扒着门看着乌泱泱的人,腿都软了,她只是想继续压榨苏晓磊,没想到会闹这么大反应,这下该怎么收场?
林长庚站在人群最前头,腰杆挺得笔直,面色铁青,嗓门洪亮。
“把你们厂长叫出来!今儿不给我们个说法,我们就去劳动局、去县里,我就不信这固陵县还没地说理…”
“去劳动局、去县里…”
身后槐树营的男人们齐刷刷往前迈了一步,嘴上喊着手里铁锹往地上一顿,闷响一片。
食品厂大门口,乱成了一锅粥。
与此同时,办公楼三层的会议室里,老厂长李国栋坐在长桌顶端,面前的搪瓷缸子里的茶早就凉透了。
“当当…”
他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一下,沉闷地砸在每个人心上。
屋里坐了十几个厂里中层领导,烟雾缭绕,没人开口。
副厂长沈红旗扫了一眼所有人,清了清嗓子。
“周永年这事,我看也不是什么大事,车间里吵两句嘴,当主任的训几句,正常管理嘛,再说了,周主任在干了十几年车间主任,没功劳也有苦劳…”
话没说完,二车间主任潘德佑就冷笑一声。
“正常管理?正常管理他在自己一车间管理,跑我们二车间管什么?”
沈副厂长,你不会是想包庇他吧?毕竟谁都知道周主任是你亲家,苏晓磊是我们二车间工人,让我的工人滚,就是打我的脸,他有什么权利开除开除我的工人?厂长,周主任越权管理,必须严肃处理…
沈红旗脸色一僵,还没来得及接话,劳资科的刘科长就敲了敲桌子。
“我插一句,苏晓磊是顶职进来的,他爹苏高文因公殉职,周永年让咱们厂功臣的孩子滚,就是打咱们厂的脸,造成了恶劣影响,我建议严肃处理…”
一句话,几个本来想替周永年说话的,嘴张了张又把话咽了回去。
老厂长李国栋眼皮一撩,目光慢慢扫过一圈,开口时声音沙哑。“潘主任,你先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潘德佑把烟掐灭,往椅背上一靠。
“周永年风风火火闯进二车间,径直找苏晓磊,什么都没说,直接就让他滚,还扬言不滚就让他就要开除他,周围所有工人都看见听见了,迫于周永年的威胁,苏晓磊吓得不得不,二车间所有人都看见了…”
“厂长,这我得说两句,苏晓磊之前和周主任闺女处过对象,这事不是我们看到这么简单…”
沈红旗一看所有人针对周永年,立马站出来替亲家说话,拿处对象说事就是想混过去。
王副厂长赶紧接话:“周永年说他闺女在车间里让苏晓磊欺负了,当爹的替闺女出头,也是人之常情,不过他闺女已经嫁给沈厂长儿子了,这里面事还不少…”
“欺负?”
工会主席庞德望打断他,“周秀敏什么脾气厂里谁不知道?她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再说了,周永年自己还没搞清楚情况,就嚷着开除人,让人滚,这叫人之常情?厂里功臣子弟被欺负,要不严肃处理,我这和工会主席刘不用干了。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李国栋的手指停了,抬起眼,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子刻的。
他当了二十多年厂长,什么场面没见过,但今天这事不一样。
苏高文当年因公殉职,厂里欠着人家的,现在他儿子被欺负了,厂里必须有个态度,不然难以服众。
村里人堵了大门,这事儿捂不住,也平不了。
“你说你的,他说他的,到底怎么回事?谁也说不清楚,咱们把当事人叫到一块当面对峙,周永年人呢?”
老厂长扫了一眼众人,他可不想临临退休还背个处分。
“在车间!”王副厂长说,
老厂长点点头,正要开口,门突然被推开。
办公室主任张跃进探进半个身子,脸色发白。
“厂长,门口来了一群人,说是苏晓磊村的,他们村长带队,扬言要给苏晓磊讨说法,不然就去劳动局、去县里反应,保卫科根本不敢拦…”
会议室里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李国栋猛地站起来,搪瓷缸子差点翻倒,他扶着桌子稳了稳,起身朝外看了一眼,脸上的褶子皱的能夹死苍蝇。
这群人一看就是内行,妇女老人打头,男人跟在后面压阵,也不打人也不打杂,只拍着大腿哭,别说保卫科,警察来了也没用。
“大家都看到了吧,今儿处理不好,咱们全都得受处分,查,给我查,张跃进,把周永年给我叫来,再把苏晓磊也叫来,还有周秀敏,咱们当着所有领导的面把事弄清楚,该处分处分,该批评的批评…”
老厂长顿了顿,目光扫过沈红旗、王副厂长。
“小王、小沈,我年底退休,今儿要处理不好,食品厂的名声就臭了…”
张跃进应了一声,起身就往外走。
会议室的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老厂长李国栋就想平安退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事能压下去最好,压不下去也不愿得罪周永年、沈红旗这对亲家。
王副厂长早和李副主任商量好了,今天一定要拉周永年下马,扶李副主任上马,为自己当厂长收拢人心。
沈红旗下决心一定要保住周永年,不仅仅他是自己亲家,主要他敢让苏晓磊滚,这可是自己想干不敢干的事,而且自己当厂长还需要他这个老车间主任支持。
周秀敏看着远去苏晓磊的背影,又看看外面乌泱泱的人群,心里莫名有点心慌,腿有点发软。
“周秀敏、周秀敏…厂办公室让你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