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错兄弟，你走公？还是走私？”

　　像这种吹牛自嗨的，王安国见多了，抽了口烟淡淡地看着苏晓磊。

　　“公，就是你朋友以公家身份跟运输公司走账…”

　　王安国耐心解释，“公司派车，票开出来，一层一层批…私，你直接找我，我安排车，运费给我，货拉到地方，你要是着急，我让司机给你捎回来，运费便宜一半，绝对安全准时，唯一缺点就是不整车，可能跟别人货一块走…”

　　这不就是干私活么？这个王队长也是个敢想敢干的主。

　　苏晓磊笑了。

　　这年代的司机谁不干私活？单位车跑长途，顺道拉趟货，油是公家的，运费落自己腰包，明面上叫“捎带”

　　苏晓磊掏出烟又递了一根：“王队仗义，我朋友做小买卖，前期量可能不多，往后跑得勤…”

　　“没问题，只要河东省以内，不管去哪，我都能安排！”王安国拍着胸脯保证。

　　省城那条线我们队每天两趟固定发车，车况好，司机都是我带出来的，安全可靠…

　　苏晓磊一听心里有数了。

　　固陵县连个火车站都没有，老百姓出趟远门，全靠长途汽车站那几辆破车，夏天闷得跟蒸笼似的，票价还死贵，有运输公司这条线，自己就多了条路，不仅运货人出门也一样。

　　从运输公司出来，天还大亮，苏晓磊骑车往回赶，盖铺子工地的轰隆声隔了两条街都能听见。

　　震动器的轰鸣跟打雷似的，几十个劳力光着膀子搅水泥，灰白色的浆沫溅得满地都是。

　　林长庚踩着模板来回走，拿卷尺量标高。

　　苏晓磊把车支在墙根底下，凑过来看干活。

　　地基浇得平整光溜，四边都用草帘子盖着，要保湿养护。

　　“一天凝固，两天拆模。”

　　林长庚直起腰，“明天送棍子来，后天开始砌墙，砖我都订好了，两天封顶，三天起二层…”

　　“行。林叔，你看着安排…”

　　“成，门框窗框已经下料，明天送来，其他我也让木工裁料…”

　　苏晓磊点头答应，他不懂盖房，听人安排就对了。

　　地基外面围了一圈人——老人搬着马扎坐树底下，孩子站的老远往里瞅。

　　这年头盖房地基用水泥都不多见，更甭说用钢筋混凝土浇地基，振动器轰轰隆隆往里倒的时候，半条街的人都跑来看。

　　“让开、都让开…”

　　人群忽然往两边闪，十几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挤开一条道，中间拱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

　　长头发，花衬衫，下摆扎在牛仔裤里，脚上一双皮鞋，沾了灰也不擦，站在人群非常扎眼。

　　他走到苏晓磊、林长庚跟前站定，叼着烟上下打量。

　　“哪位是房主？”

　　苏晓磊慢慢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昨晚我几个小兄弟不懂事，坏了规矩…长发男把烟头碾在鞋底，看都不看苏晓磊。

　　他身后那十几个小伙子齐刷刷往前迈了半步。有个满脸麻子的盯着苏晓磊，嘴角翘着，跟看猎物似的。

　　震动器还没关，嗡嗡声添满整个院子，空气里飘着混泥土味。

　　林长庚扔了卷尺，抄起一把铁锹杵在脚边。

　　“我姓江，道上都叫我夜枭！”

　　长发男朝苏晓磊伸出手，完全没把他放眼里

　　苏晓磊没接那只手，看着夜枭的脸，脑子飞快运转。

　　夜枭、夜枭…固陵的传奇贼王江辰，道上称为夜枭，听说前年判的刑，怎么出来了？

　　前世83年严打，第一批枪毙的犯罪分子，当时都上了报纸，整个固陵县城放炮相庆，老百姓奔走相告。

　　想不到昨晚偷钢筋水泥的是他的人，派出所抓进去六个，现在还没放。

　　想不到自己竟无意惹上了他，真是天降横祸。

　　夜枭把手收回去，搓了搓指头，嘴角上扬。

　　房主架子好大，整个固陵还没人不给我面子…”

　　“江哥有话直说，像我这种小人物，肯定入不了你的法眼，能办我一定尽力…”

　　“昨晚是我几个小兄弟不懂规矩，我替他们赔个不是。”

　　夜枭拽了拽花衬衫下摆，“人进去了，我得弄出来。你去派出所把案子撤了，以后我保证不碰你这…”

　　苏晓磊没吭声。

　　夜枭往前凑了半步，眯着眼压低嗓门。

　　“不撤也成。你这刚打地基，墙还没砌呢，以后天天晚上有人往钢筋笼里塞石头，你受得了？”

　　话挑明了，已经亮刀了。

　　“小子，别给脸不要脸，还没人不给夜枭哥面子…”

　　“小子、找揍是吧…”

　　……

　　夜枭的小弟，纷纷上前，眼看场面就要失控。

　　林长庚把手里铁锹往前杵了一截，锹刃磕在砖地上，擦出一溜火星。

　　刘震华把推车一扔，拎着镐头怒气冲冲走过来。

　　十几个和泥的劳力拿着铁锨走过来，建筑队抄铁锹的、攥瓦刀的，很快在苏晓磊身后站了一排。

　　“你动他一根指头试试…”林长庚嗓门沉得跟压路机似的。

　　夜枭身后那十几号小弟往前顶，麻子从后腰摸出一根钢管攥在手里，虎口绷得青筋跳。

　　两边隔着三四步，中间是一堆沙子。

　　苏晓磊一把拦住林长庚。

　　“林叔，不至于，大伙都把家伙放下…”

　　林长庚瞪他，苏晓磊拍了拍铁锹杆，把人往后推了半步。

　　几十个劳力盯着夜枭，夜枭身后的小弟们也不示弱。

　　看热闹的人早就围满了，解放路两边的自行车全歪着停，脚踩得马路牙子都看不见了。

　　不能打，这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示弱，让看热闹的知道不是他惹事，也为夜枭的罪证再加上一笔。

　　苏晓磊比谁都清楚，打一架，铺子还没开就得封门。

　　械斗、聚众、伤人，随便哪条派出所都能把地基给刨了。

　　夜枭不怕坐牢，再进去也无所谓，但自己经不起折腾，没必为一死人把自己搭进去

　　更重要的是，快严打了，八三年第一批抓进去的，蹦得越欢死得越快。夜枭今天闹得越大，将来判得越重。

　　让他闹。

　　苏晓磊往后退了两步，双手摊开，姿态放软。

　　“夜枭哥，案子是派出所立的，人是联防队抓的，我去了也不好使…”

　　那是你没去，夜枭点了一根烟，你去了，说误会人就放了。

　　人群中有人拨开看热闹的往里挤，苏晓磊眼角瞥见一张熟脸…居委会王干事。

　　她推着一辆飞鸽自行车，车筐里有两把菜，估计下班顺道买的，看清里头情形，脸一下黑了。

　　夜枭也看见她了。

　　王干事把自行车支在路边，指着夜枭鼻子：“江辰！你才出来几天？又惹事，我看你又想吃窝头…”

　　当自己小弟，让一个大姑娘指着鼻子数落，夜枭面子挂不住。

　　把烟往地上一摔，“王干事，这不关你事…”

　　这是我负责的片区！王干事嗓门尖得划玻璃，你带人在这里闹事，就是打我脸吗？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送进去？

　　夜枭身后那伙人有点松了，麻子把钢管往裤兜里塞，退了一步。

　　看热闹的越聚越多，马路牙子上蹲满了人，沿街铺面的老板全探出脑袋来。

　　有骑自行车路过，后座上的孩子指着夜枭喊：“妈！那个坏蛋又出来了！”

　　夜枭脸上挂不住，他盯着苏晓磊，牙根磨了磨。

　　“我给你三天。三天不撤案，你这房子别想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