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德佑嘴上夸着“晓磊不错”，放假让他休息，转头就把办公室门反锁，提笔写请功报告。

　　这事虽然还没定性，但枪声一响，全厂听见了，半个县城也听见了，事就闹大了。

　　上边肯定会给处理意见，处罚、功劳不能跑，苏晓磊肯定有功。

　　苏晓磊是二车间的人，功必须算二车间头上。

　　再说沈建伟那烂摊子，万一上面追责，一个功一个过，功过相抵，自己面子也过得去。

　　保卫科王科长抢功更积极，枪声刚落地，报告已经送上去了。

　　苏晓磊同志临危不惧，与歹徒英勇搏斗，光荣负伤，配合保卫科一举挫败企图火烧食品厂的犯罪团伙。

　　抓获沈建伟、老疤团伙，建议给与苏晓磊同志二等功奖励。

　　报告写得快，送得更快。

　　宣传科也不慢，科长直接拍板，先写事迹报告，定性不定性另说，宣传窗口不能等，到时候一改就能用。

　　报告层层往上递，办公室、副厂长、厂长、县局、县府，半下午全知道了。食品厂出了个英雄…苏晓磊。

　　苏晓磊却纱布包头，推着自行车慢慢走出厂门。

　　他脸上血迹干涸，纱布边缘渗着暗红，眼神像被掏空了。

　　厂里议论声压不住。

　　“沈建伟怀疑周秀敏肚里孩子不是他的，买凶杀苏晓磊！”

　　“是苏晓磊发现沈建伟勾结老疤要烧厂，沈建伟要灭口！”

　　“是老疤开枪，苏晓磊躲了，打中沈建伟自己胳膊！”

　　版本比棉纺厂的线头还乱，唯独一条一致——沈建伟完了。

　　苏晓磊回到大院子，林长庚正带人抹墙，差点从脚手架上摔下来。

　　赵志强、刘振华从二楼跳下来扶住他。

　　整个建筑队围过来，铁锨瓦刀拎了一地。

　　林建国当场火了：“好好上班，怎么头被打破了？走，去食品厂讨说法！”

　　孙秀芝从屋里冲出来，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大儿子！咋弄的？食品厂还有人欺负你？我找他们去！”

　　林长庚黑着脸吼林建国，赶紧去打听！

　　林建国骑车奔食品厂，路上车链子都快骑冒火星子了，找到林建钢一问，听到“动枪”俩字，腿肚子都抽筋。

　　回来时浑身汗湿透，话都说不利索。

　　“副厂长儿子买凶，要绑架磊子，还要烧厂，磊子拖住他们，是英雄…”

　　林长庚、孙秀芝听得汗毛倒竖，乡亲们袖子全撸上去了，刘振华已经抄起铁锨。

　　“等等！”

　　苏晓磊开口，他摘下纱布一角，露出伤口，我就擦破点皮，其它没事。

　　他慢慢把经过讲了，从接到消息到布局，再到保卫科打中老疤和沈建伟，自己费了点脑子，就把这些人烩了。

　　“他们想要我命，结果把自己胳膊腿搭进去了。放心，我这点伤纯属误伤，我命金贵着哪，谁都不给…”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一勾：“总之我没吃亏。敢算计我，就得做好被我算计的准备。”

　　说完环视一圈，眼神认真起来：“最主要，这一把解决了我这辈子最大威胁。”

　　所有人长出一口气，孙秀芝拉着他手嘱咐，

　　再有这种事上报保卫科，咱不管了，又是枪又是汽油，都是要命的。

　　林长庚也说啥都没命重要，这种事不许再做了。

　　只有苏晓磊心里明白，沈建伟既然出招，自己必须接住，要坑就坑他个大的，不死也得让他扒层皮。这次胳膊挨一枪，不残也得落毛病。

　　孙秀芝张罗一桌子菜给他补补，苏晓磊筷子刚拿起来，腰眼忽然一疼。林晓娟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身后，两根手指掐着他腰上软肉，用力一拧。

　　“苏晓磊，咱们说好的，互为挡箭牌。你要敢提前挂了，我把你骨灰扬了，让你死也不安生。”

　　“姑奶奶，你轻点，我现在是伤员。”

　　“伤员也活该。”林晓娟松了手，把一碗骨头汤推到他面前，“喝。”

　　下午苏晓磊也没在家歇着，拉着赵志强直奔固陵商场、百货大楼、供销社。

　　“磊子，你不在家歇着？”

　　“歇什么，时间就是钱，只要钱到位，我都不带歇的…”

　　俩人一家一家逛，苏晓磊手里揣着本子，走哪儿记哪儿。

　　什么货好卖，什么价格，什么品质，哪些柜台走量大，全记下来。

　　赵志强跟着，感觉自己两条腿快跑断了，比自己抹墙还累。

　　但低头看着十页笔记，心里又舒坦了。

　　“磊子，你这脑子怎么长的？怎么想到来别人店里摸价？”

　　苏晓磊合上本子：开店最怕进错货、定错价，这些现在都国营，你问价没人拦，比量也没人管。

　　把好卖的、滞销的全摸清楚，咱铺子就避开坑了，剩下的就剩赚钱了。

　　赵志强一拍大腿：“看来，这趟不白跑！”

　　“何止不白跑，咱们这趟赚大了，这些信息就是钱…”

　　俩人逛到天黑才回大院子，孙秀芝一边收拾一边数落，晚上不许出去，头破了还乱跑，有事让你二哥去。

　　林建国脸一耷拉，好事不找我，到底谁才是亲儿子？

　　林长庚给他一个腚跟脚，费什么话，你要住楼，就得替人干活。

　　林建国揉着屁股蹲到墙角。

　　送走建筑队，赵志强洗了把脸，往院里一坐，喝着茶叼着烟，嘴停不下来。

　　“你们没见那百货大楼，英雄钢笔排队买！供销社尼龙袜子，比土布好卖十倍！固陵商场光人造革皮鞋，一下午卖了二十多双！”

　　刘振华、林建国听得眼睛发直，下次有这好事，我也去！

　　林晓娟站在厨房门口听得出神，“各位大哥想吃点什么？我给你们做…”

　　说着瞥了一眼苏晓磊，“你们说的这些，不就是逛街吗？论逛街，你们谁比得过我？”

　　苏晓磊嘴角一抽：“我们是去竞争对手那里摸价，不是逛街。你去？还上学吗？”

　　林建国、赵志强、刘振华同时看向苏晓磊，眼神非常统一。

　　你个舔狗倒是去啊，平时不都是你伺候她？

　　苏晓磊捂着脑袋，瞪了三个兄弟一眼。

　　“我头疼，腿也疼，实在不想动。”

　　赵志强嗤笑：“让你天天撒狗粮，继续。”

　　林建国接话：“我以后是二舅哥，哪有二舅哥做饭的？”

　　刘振华更干脆：“确定让我做？我敢做，你敢吃吗？”

　　林晓娟瞪了苏晓磊一眼：“算了，今天我伺候你们，家里有菜，晚饭很快就好。”她围上围裙进了厨房。

　　苏晓磊靠在椅背上，头上纱布还缠着，嘴角翘了翘。

　　窗外天色暗透，厨房里传来切菜声，院子里烟味茶味混在一起。他掏出笔记本，翻开今天的货品清单，眼睛停在最后一行。

　　“小苏、小苏，听说你们厂差点让烧了，你还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