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心头猛地一咯噔,手心直冒冷汗。
刚才那一瞬间……他看见铁箱凭空蒸发了?
她脑子飞速转动,面上却硬生生挤出一个极其自然的笑,挺着肚子快步迎上去:“你怎么过来了?伤口还流着血呢,不好好躺着乱跑什么?”
陆行舟目光落在她空空如也的双手和身后的烂泥坑上,剑眉蹙了蹙。
“刚才……你给我控水急救的手法,是从哪儿学的?”
呼,虚惊一场!原来他没看清箱子,是在琢磨这个。
苏念暗自松了口长气,眉眼一弯,理直气壮地胡扯:“我外公是赤脚医生,你忘啦?我从小耳濡目染,看都看会了。”
陆行舟眉心锁得更紧。
在他的印象里,苏念娇气柔弱,别说给人按胸控水止血,平日里见着破皮流血都要红眼眶,什么时候懂这些有条不紊的救命路数?
见男人目光锐利如刀,似要将她看穿,苏念索性不跟他讲道理。
她直接伸出温软的小手,一把攥住他的左手,拉着他就往回走:“行了陆同志,赶紧回安置点换衣裳,着凉感染了我可不伺候你!”
女人手心温软细腻,带着淡淡的体温。
陆行舟高大的身躯蓦地一僵,耳根后知后觉地泛起一层薄红,心跳陡然漏了半拍。
他抿紧薄唇,那些盘旋在嘴边的追问瞬间被堵了回去,任由她牵着,一步一步踩着泥泞往回走。
……
洪水退去,白鹭洲彻底沦为一片泽国。
大片农田被红泥糊得严严实实,村里十几户土坯房坍塌,哭嚎声在各处断壁残垣间此起彼伏。
大队部前的打谷场成了临时安置点,几口大铁锅支起来,煮着清可见底的苞谷糁稀粥。
一人分一勺,清汤寡水,根本填不饱肚子。
“哎哟……这日子可怎么过啊!家当全冲跑了,就给这么口照得出人影的稀汤,是要饿死我们全家啊!”几个泼辣妇人坐在泥地里捶胸顿足。
隔壁陈家的偏房也塌了一半,孙金花护着惊魂未定的孙子毛蛋,眼珠子却不安分地往陆家帐.篷里瞟,酸溜溜地跟几个老娘们嚼舌根:“瞧瞧人家陆家,早早就把顶子封严实了,家里肯定藏着细粮白面!这种下放户,眼瞅着乡亲们受难连个屁都不放,真是自私透顶的黑心肠!”
钱巧云坐在一旁给毛蛋擦泥水,听着婆婆这些话,脸色白了又红,心里极不是滋味。
昨夜要是没有苏念那一甩绳子,毛蛋早就被卷进漩涡淹死了,婆婆怎么还能说出这种丧良心的话?
就在孙金花煽动着几个眼红的村民准备去大队部闹事时,苏念却掀开草帘走了出来。
她手里拎着几个布口袋,神色平静坦荡:“乡亲们,昨儿夜里水大,万幸我们家提前备了点干粮。表姨上回托长途车捎来的那点存货,我也全倒腾出来了。我家底子薄,匀不出太多,这点米面、咸肉和干鱼,大队长看着分给几家遭灾最重的吧。”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天爷啊!是白花花的大米和面粉!”
“还有咸肉和风干鱼!这年头谁家舍得把肉拿出来接济外人啊?!”
原本文风不动的柳满仓激动得手都抖了,连忙按照急需分配。
塌了房子的五保户周老汉分了一块咸肉和小半袋面,孩子多的李家分了鱼干和米。
分到最后,还剩下一小布袋精细的粳米和两根干鱼。
苏念转过身,径直走到陈家跟前,把布袋塞进了钱巧云怀里:“巧云嫂子,毛蛋昨晚呛了泥汤受了惊吓,这米是细粮,好消化,熬点浓米汤给孩子定定惊。”
钱巧云双手捧着沉甸甸的布袋,整个人如遭雷击。
大米温热干燥的触感透过粗布传来,烫得她眼眶瞬间滚烫发酸。
回想这些天自己跟着婆婆在背后冷嘲热讽、传陆家的闲话,再看人家不仅拼死救了儿子的命,灾后还把自己家省下来的救命粮塞给她……
钱巧云喉咙像是被硬物堵住,嘴唇剧烈哆嗦着,眼泪夺眶而出,当着全村人的面“噗通”一声弯下腰去:“陆家妹子……以前是我钱巧云猪油蒙了心,听风就是雨……往后在白鹭洲,但凡有用得着我钱巧云的地方,你只管吱声,上刀山下火海我都认!”
孙金花在后头气得脸红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想骂钱巧云没骨气,可看着周围社员们鄙夷的眼神,又瞅着那袋实打实能救孙子命的细粮,硬生生把恶毒的话咽回了肚子里,灰溜溜地缩到了草垛后。
……
分完粮,苏念一刻没歇。
现代医学常识告诉她,大灾之后必防大疫。
浑浊的积水、腐.败的杂物极易引发痢疾和伤寒。
她跟柳满仓打了招呼,带着陆晚晴,背起自己那个小木药箱,开始挨家挨户义诊。
“水必须烧开了才能喝,生水一口都不能碰!”
“张大娘,你家娃这是受凉积食加受惊,我这有副炒麦芽和山药配的散剂,温水冲服。”
“李叔,腿上的划伤不能用泥糊,会溃烂烂到骨头!晚晴,拿烧开晾凉的盐水来清洗创口!”
苏念挺着肚子,利落、严谨、沉着地穿梭在湿漉漉的人群中。
何秀珍见状,挺着大肚子寸步不离地跟着她打下手,递布条、分草药。
看着苏念给发高烧的老人施针退热,手法快准稳,何秀珍眼里的钦佩几乎要溢出来:“念念,你这手艺真神了,比公社卫生所的大夫还顶用!”
一天下来,退烧的、止泻的、止血的,大半个村子的灾民都被苏念料理得妥妥当当。
曾经对陆家指指点点的社员们,如今见到苏念,无不恭恭敬敬喊一声“陆家妹子”或者“苏大夫”。
……
夜幕低垂,安置点的喧嚣终于平息。
苏念拖着快要散架的身子回到自家窝棚,后腰酸得几乎直不起来。
煤油灯如豆,陆行舟靠在干草堆上,右臂伤口处的粗布隐隐透出暗红。
苏念深吸一口气,强打起精神端来一盆热水:“把胳膊伸过来,换药。”
她小心翼翼地剪开旧绷带,看着那道皮肉翻卷、被脏水泡得有些发白的狰狞伤口,心尖不受控地抽疼了一下。
她借着身子遮挡,迅速从衣袖里摸出小瓷瓶,心跳如鼓地往调好的草药糊里,悄悄滴入了小半碗清冽纯粹的灵泉水。
“这药是我新配的独门秘方,祛腐生肌见效快,可能会有点凉,你忍着点。”
苏念面上维持着镇定自若的专业神态,指尖却微微发颤,将药泥均匀敷在他伤口上,再用干净的白布一圈圈缠好。
灵泉水触碰到皮肉的瞬间,原本火烧火燎的剧痛奇迹般地化作一股清凉舒缓的温流。
陆行舟垂眸,漆黑深邃的视线落在女人低垂的眉眼上。
她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长睫毛在灯影下轻轻颤动,分明累得脸色发白,包扎的动作却温柔得不像话。
棚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良久,就在苏念被他看得心里发虚、以为自己露出破绽时,头顶传来男人低沉沙哑的声音:
“换好了就去睡吧。你也歇歇,别累着。”
没有盘问,没有探究,只有一声克制而沉缓的关切。
苏念系纱布的手指猛地一顿,抬眸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却满含柔和的黑眸里,心口蓦地一撞——
又虚,又暖。
这个向来冷硬寡言的男人,究竟看穿了她多少秘密?而他又在用这种沉默的方式,纵容保护着她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