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里,陆家的日子高调得让人眼热。
西厢房窗户底下,一串串用粗麻绳扎得结结实实的五花腊肉大刺刺地挂在显眼处,风一吹,那股浓郁醇厚的咸香直往外头巷子里飘。
到了夜里,屋里的煤油灯更是点到后半夜,窗纸上倒映出大口吃面、切肉的影子,隔三差五还能听见院里传来的细微肉香。
更要命的是,平日里严防死守的柴房后门,最近不知怎么总忘了插栓,虚掩着一条细缝。
第三天晌午,陆行舟更是当着打谷场几个相熟汉子的面,不经意地放出口风:“公社派我去邻县拉一趟抗旱物资,路远难走,明晚赶不回来,得在公社招待所歇一宿。”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自然一字不漏地钻进了陈栓柱的耳朵里。
陈栓柱这两天蹲在村头槐树下,嚼着草根,一双贼眼早已红得像要滴血。
他摸着瘪瘪的肚子,心里那股子贪婪和恶毒疯狂滋长:“姓陆的那个瘸胳膊明晚不在家?家里就剩一个大肚子的病婆娘和一个黄毛丫头,一对上了年纪的老汉和老婆子。妈的,几个城里来的下放黑户,凭啥天天白面大肉地享福?老子是根正苗红的贫农,吃他们两块肉怎么了?这叫替天行道劫富济贫!”
当天后半夜,天公作美,乌云遮月,整个白鹭洲大队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夜深人静,一道佝偻猥琐的人影熟门熟路地摸到了陆家院墙外。
陈栓柱两手一撑矮墙,轻巧地翻进了院里,落地时连声响都没出。
他猫着腰,蹑手蹑脚地溜到柴房门口,伸手一推,门果然“吱呀”一声虚掩着开了!
“操,真是天助我也,活该老子发财!”
陈栓柱得意得嘴角咧到了耳根,心底那叫一个得瑟。
他摸进黑漆漆的柴房,借着微弱的月光在草堆和梁上一阵乱摸,鼻尖立刻嗅到了扑鼻的肉香。
顺着横梁一摸,好家伙!两大块沉甸甸、挂着油光的风干腊肉正挂在头顶!
“大肥肉啊……够老子就着苞谷酒喝半个月了!”
陈栓柱笑得合不拢嘴,心想那大肚婆苏念现在肯定在里屋睡得跟死猪一样,昨晚那石子没砸掉她的野种算她命大,今晚等老子把肉卷走,明晚再来摸他们家的私房钱!
他迫不及待地把其中一块大腊肉解下来,死命往怀里的破棉袄里塞。
就在他自鸣得意、准备伸手去够第二块的刹那……
“吱呀——”
柴房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稳稳推开。
“刺啦!”
一记清脆的火柴划过声划破死寂,紧接着,一盏防风马灯被悠悠点亮,昏黄明亮的火光瞬间将整个逼仄的柴房照得亮如白昼!
苏念披着一件整洁的棉布外套,神态自若地单手托着马灯站在门口,嘴角挂着一丝戏谑的弧度,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栓子兄弟,这大半夜的摸进我家柴房,是打算帮我家喂鸡呢,还是找宵夜吃呢?”
“轰!”
陈栓柱脑子里像炸开了一颗地雷,怀里刚揣热乎的腊肉“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吓得三魂出窍,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下意识地调头就要往柴房后窗死命钻!
然而,还没等他迈出第二步,柴房阴影处猛地伸出一只铁钳般粗粝的大手,五指如钢钩,一把狠狠掐住了他的后颈皮,直接将他整个人凌空拎起,随即重重砸在泥墙上!
“砰!”
“嗷——!”
陈栓柱疼得眼珠子暴凸,后背骨头几乎要被震碎。
他惊恐地抬头,正对上一双在幽暗光线中散发着森寒煞气的眸子。
陆行舟面沉如水地立在跟前,周身翻涌着战场上带下来的铁血压迫感,那只原本废掉的右臂,此刻力道大得像要把他的喉管生生捏碎!
“陆……陆大哥!饶命!饶命啊!”
陈栓柱吓得裤裆一热,浑身筛糠似地发抖,当场瘫软在地上连连磕头:“我猪油蒙了心!我鬼迷心窍!我就是饿得狠了……放过我这一回吧!求求你们别送我去公社!”
陆行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冰冷刺骨,一言不发,但周身的杀气让屋里的温度生生降到了冰点。
苏念慢悠悠地走上前,将马灯放在一旁的草料堆上,居高临下地盯着眼前这个欺软怕硬的二流子。
“栓子,我这个人很讲道理。”她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从容温和,但眼神却如刀锋般锐利,“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老实实答。答得让我满意,今晚放你走;要是敢撒半个字的谎……我男人手劲大,你这条脖子今晚就别想要了。”
“我说!我全说!姑奶奶您问!”陈栓柱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磕头如捣蒜。
“前几天夜里,往我家院子里扔石子砸我的,是你吧?”
陈栓柱脸色煞白如纸,哆嗦着嘴唇,在陆行舟冷冽如刀的注视下,根本不敢狡辩,艰难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扔?”苏念语调平缓,“我们陆家初来乍到,抢了你的口粮,还是挖了你的祖坟?”
“没……没有……”陈栓柱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我……我就是听村里人说,你们城里来的下放户占了咱们村的好地,抢了我们的工分,又……又听说你们家藏着很多钱和白面……我心里憋着火,就想吓唬吓唬你们……”
苏念微微眯起眼睛,抛出了最致命的一钩:“听谁说的?谁告诉你我家有钱的?”
陈栓柱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但陆行舟的大脚已经不轻不重地踩在了他的脚踝骨上,微微一用力,骨头立刻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啊!我说!是柳家!柳家那个闺女柳云烟!”陈栓柱杀猪般嚎叫起来,“前几天她给俺结修墙工钱的时候,亲口跟我说的!她说你们陆家在省城是大户,日子阔气得很,随便手指缝里漏一点肉沫子,都够俺吃大半年……她说你们看不起乡下穷人,让我多给你们使点绊子……”
果然是她。
苏念眼底掠过一抹冰冷的笑意,缓缓直起身子。
借刀杀人的下作招数,柳云烟这个原书重生女主玩得挺顺溜。
只可惜,她挑了一把最蠢、最经不起敲打的破刀。
“行了,我知道了。”苏念拍了拍手,对着陆行舟微微点头。
陆行舟松开脚,退到苏念身侧,高大的身躯如一座大山般护着她。
苏念垂眸看着烂泥一样瘫在地上的陈栓柱,语气淡然:“滚吧。天亮之后,自己去大队部找满仓大伯,把你偷公社木料、摸鸡摸狗的事交代清楚。往后要是再敢靠近我陆家院子半步,或者肚子里憋着坏……陈栓柱,我保证让你下半辈子在大牢里踩缝纫机。”
“哎!哎!我滚!我这就滚!谢谢陆大哥,谢谢嫂子!”
陈栓柱哪里还敢多留半秒,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翻过院墙,像条丧家之犬一样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柴房里重归寂静。
陆行舟捡起地上的腊肉拍了拍灰,转头看向身侧神色平静的媳妇,眉头微拧:“放他走?这种地痞,就该打断手脚送保卫科。”
苏念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嘴角挑起一抹玩味的淡笑,眼神透着现代职场老手的精明:
“不着急,他不过是别人手里递过来的一把破刀。把刀折了有什么意思?真正有意思的,是把这把刀转个方向,狠狠扎回那个递刀人的心窝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