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
秋风卷过白鹭洲大队的打谷场,空气里飘荡着新打下的稻谷清香。
就在社员们正抢着晒秋粮的当口,公社卫生所的一纸红头通知,瞬间闹得公社沸沸扬扬。
“听说了没?公社要办赤脚医生培训班!”
“哎哟,每个大队给两个推荐名额,培训合格了就是公社认定的正式卫生员!”
“那可是半脱产的好差事!既能挣着工分,公社每个月还给发补贴,看病救人谁不敬着?这简直是吃半个公家饭啊!”
大队部低矮的泥瓦房前,一群扛着扁担、裹着头巾的社员们围在公告栏前,唾沫星子横飞,艳羡得眼珠子都泛红。
大队长柳满仓端着老砂锅茶缸坐在条桌后头,吧嗒抽着旱烟,一双布满褶子的眼睛透着老狐狸般的精明。
作为一村之长,他心里的小算盘早就拨得噼啪响。
两个名额,其中一个他早就盘算好了给自家闺女柳云烟。
云烟高中毕业,识文断字,在村里那是一等一的体面姑娘。
更何况前阵子云烟不知从哪儿摸透了些土偏方,连大队里最棘手的牲口腹泻都能看出几分门道来,去考这个卫生员简直是手到擒来!
往后闺女要是端上公家饭碗,他老柳在公社开会腰杆子都得挺直三分。
至于这第二个名额……
柳满仓吐出一口浓浓的青烟,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苏念的身影。
那陆家小媳妇虽然是城里下放来的,平日里看着娇滴滴,可洪水里临危不乱接生、给陆行舟和社员正骨接茬的狠劲与手艺,全村谁不背地里挑个大拇指?
把名额给她一个,既堵住了村里碎嘴子的悠悠众口,又能落个“任人唯贤”的好名声,挑不出半点毛病。
“满仓大伯,忙着呢?”
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打断了柳满仓的思绪。
苏念挽着简单的发髻,穿了一身整洁利落的浅蓝色细棉布褂子,虽说腹部已经微微隆起,可走起路来步履轻盈,周身透着一股子城里姑娘特有的沉稳与从容。
听到消息的第一时间,苏念就打定了主意要来。
在2026年,她可是正儿八经在三甲医院急诊和病房摸爬滚打过六年的专业护士,穿书过来后又有“灵泉居”里浩瀚的古医典籍加持。
在这个缺医少药的70年代,与其一辈子憋在家里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给人看伤,倒不如考个名正言顺的赤脚医生编制!
既能光明正大地利用医术立足,还能挣公分拿补贴,往后肚子里的崽生下来,也能多一份底气和庇护。
“哎哟,行舟媳妇来啦!”柳满仓咧开嘴,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快坐快坐!我就琢磨着你该来了!你那手正骨绝活,不去公社培训真是屈了才!”
“大伯过奖了,我就是想着多学点真本事,好给大队的大伙儿分忧。”苏念莞尔一笑,落落大方地拿起毛笔,在泛黄的名册上端端正正签下自己的名字。
刚放下笔,门帘微晃,一阵带着雪花膏甜香的微风拂了进来。
“爹,我来填表了。”
柳云烟迈着小碎步跨进门槛。
她今天特意换上了一件掐腰的蓝格子布拉吉,胸前两条乌黑油亮的大麻花辫用红头绳扎得齐齐整整,整个人显得格外出挑。
一进门看见苏念,柳云烟步子微微一顿,随即眉眼弯弯地扬起一抹极其温婉的笑意:
“呀,陆家嫂子也来报名?真是巧了。”
“是挺巧。”苏念转过身,神色波澜不惊地回了个微笑,“云烟妹子是高中生,肚子里有墨水,考个卫生员也是为大队争光。”
柳云烟微微扬起下巴,掩唇轻笑,看似谦逊地摆手:“我就是抱着学习的心态试试看,哪比得上嫂子平日里给人摸骨接筋的手艺呀。”
嘴上说着自谦的话,柳云烟心底深处却发出了一声极尽鄙夷的冷笑。
——手艺?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乡野把式罢了!
柳云烟藏在袖子里的手暗暗攥紧,眼底闪烁着傲然。
她可是重生回来的天选之人!
上一世陆家平反,官复原职。
她随军到了大城市,跟着部队老军留学过多年西医,甚至后来还自学过各种精妙的中医针灸验方。
前世她为了讨好男人藏拙忍让,这一世,她绝不会再收敛锋芒!
这个赤脚医生培训班,分明就是老天爷特意给她搭的跳板!
苏念以为会正两根骨头就能当大夫了?
等到了公社培训班的考场上,涉及深奥的中药配伍、急救针法和西医病理,她柳云烟会当着公社所有领导和学员的面,以绝对的碾压之势把苏念踩在脚底下!
她要让所有人看清楚,谁才是真正的金凤凰,谁又不过是个半路出家的野路子!
柳满仓看着眼前这两个水灵灵又顶顶有本事的姑娘,心头别提多舒坦了,拍着大腿大笑:“好!好!名额就定下你们俩!咱们白鹭洲大队的脸面,可全系在你们俩闺女身上了!”
填完表格,柳云烟率先款款走出队部大门。
到了院门口的青石板阶梯前,她忽然停下脚步,侧过身来,挑眉冲着苏念嫣然一笑,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嫂子,培训班上……咱们手底下见真章了。”
苏念迎着她锋芒毕露的视线,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浅笑,平静地吐出一个字:“好。”
望着柳云烟那副自命不凡、宛如胜券在握的骄傲背影,苏念轻轻抬手,抚了抚微凸的小.腹。
肚子里的小家伙似有所感,轻轻踹了她一脚。
苏念眼眸微眯,心头泛起一丝冷冽的玩味。
这就是重生女的优越感?
她苏念在2026年卷生卷死拿下规培证和执业资格时,什么复杂的病理大体没见过。
既然这位重生女主非要在医术赛道上碰一碰,那她倒要看看,究竟是谁给谁上一堂生动的医学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