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白鹭洲大队升腾起阵阵炊烟。
柳云烟挎着一小竹篮自家晒得喷香干爽的干豆角,迈着轻盈温顺的步子,拐进了陈铁柱家的院子。
陈铁柱的老娘孙金花正坐在矮凳上择着发黄的老白菜帮子,嘴里正絮絮叨叨骂着家里的老母鸡不下蛋。
见院门一响,抬头看见柳云烟,孙金花脸上立刻堆起热络的笑容:“哎呦,云烟来了?快进屋坐!”
“婶子,您忙着呢。”柳云烟笑得眉眼弯弯,温温柔柔地将竹篮递了过去,“这是我娘特意交代让我送来的。今年自留地里的豆角晒得多,留了一小篮最嫩的给您炖肉尝尝鲜。”
孙金花喜笑颜开地接过来,伸手摸了摸那油润的干豆角,嘴里直夸:“哎呀,还是云烟你懂事贴心!比我们家那个便宜媳妇儿强百倍!”
两人坐在小马扎上拉了会儿家常,柳云烟顺着话茬,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大队部卫生点的方向,忽然极轻地叹了一口气,秀眉微蹙,眼底适时地浮现出一抹忧色。
孙金花是村里出了名的大嗓门和红眼病,最擅长捕风捉影,一见柳云烟这副神情,立刻凑上前来:“咋了云烟?看你这愁眉苦脸的,遇着什么烦心事了?”
柳云烟微微咬唇,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为难模样,压低声音道:
“婶子,我也不是多嘴的人……只是方才路过大队部,瞧着卫生点那热闹劲儿,心里实在替咱们全大队的社员捏着一把汗。”
孙金花原本就眼红陆家这几天的大出风头,一听这话顿时翻了个白眼,撇嘴啐道:“可不是嘛!一个城里来的外姓媳妇,仗着瞎猫碰死耗子接了个生,如今在公社出了名,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真当自己是大罗金仙下凡了!”
柳云烟见鱼儿上了钩,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越发显得推心置腹、大公无私:
“婶子,名声风光是虚的,可咱们社员的切身日子是实的啊!您想啊,苏大夫挺着那么大的月份,满打满算还有一个多月就该临盆了。等她生了娃,坐月子、带奶娃娃、喂奶换尿布……前前后后至少得在炕上躺两三个月吧?”
柳云烟说到这里,重重地叹了口气,满脸都是替乡亲们着想的痛心疾首:
“咱们白鹭洲大队整整几百口人呢!冬天又是伤寒感冒、老.毛病发作、上山砍柴摔伤碰伤的高发季节。到时候卫生点大门一锁,大伙有个急病重症,难道全大队的人都干瞪眼等着她坐完月子?这公家每个月给卫生员核发的补贴和满工分,总不能白白养着一个没法出诊的产妇吧?”
这番话字字句句精准戳中了孙金花的痛点和贪欲。
孙金花的二侄女一直眼馋赤脚医生的指标,正愁没有由头把苏念拉下马呢!
听到这儿,孙金花猛地一拍大腿,两眼直放光:
“哎呀!云烟,你这话说得太在理了!这哪里是她陆家一个人的私事,这分明是关乎全大队几百口人生死的大事啊!占着茅坑不拉屎,哪有这种道理!”
“哎呦,婶子,您可千万小声点!”柳云烟吓得花容失色,慌忙摆手制止,眼底却掠过一丝阴冷的得逞,“我就是个年轻姑娘,随口替村里的老人小孩操心几句罢了。苏大夫如今是公社的大红人,陆家又势头正盛,您可千万别跟外人提是我说的,免得陆家以为我嫉妒挑事,那我可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孙金花拍着胸脯,唾沫横飞地保证:“放心吧云烟!婶子心里有数,绝不连累你半个字!这事儿包在婶子身上,我非得找几个大娘大婶好好跟大队部理论理论不可!”
柳云烟见目的彻底达成,不再多留,起身温和告辞。
走出陈家院门,借着昏暗的暮色回头望去,只见孙金花连地上的白菜都顾不上收拾了,急匆匆地跨出门槛,一头扎进了对门王铁匠家的小院,显然是迫不及待地开始四处串联嘀咕了。
夜风拂过,柳云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冷笑。
孙金花那张烂嘴就是全村的风向标,根本不需要自己再费半点心思。
不出三天,“苏念临产霸占指标、不顾社员死活、坐月子耽误全村看病”的流言就会像野火一样在大队里蔓延开来。
一旦激起民愤,大队部为了平息舆.论,就必须重新考量卫生员的名额,甚至逼迫苏念交出药柜钥匙!
柳云烟下意识地抚.摸着贴身口袋里那个磨损的硬皮笔记本。
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她前世记忆中的政策转折、名医偏方和历史节点。
“苏念,你且狂着吧。”柳云烟在夜色中低低自语,眼底满是阴鸷的残忍。
前世她输在急功近利,这一世,她有的是耐心在暗处冷眼旁观。
风头正盛的猎物往往最先放松警惕,而她射出的这支冷箭,足以让苏念从云端狠狠跌落进泥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