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鹭洲大队卫生点排班的消息刚在村里传开，柳云烟就得了风声。

她站在自家的柴房门口，端着一簸箕干瘪的苞谷棒.子，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忍不住嗤笑出声。

“让两个刚脱了泥裤腿的生手顶班坐诊？”

柳云烟眼底满是轻蔑，“苏念啊苏念，你还真是被捧得不知天高地厚了。真以为公社的赤脚医生名额是你陆家的世袭爵位？拿两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蠢货来糊弄全村几百口人，这不是自己把把柄往别人手里送么！”

她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两圈，心里顿时有了恶毒的计较。

当天傍晚，炊烟袅袅升起的时候，柳云烟特意换上一件齐整的蓝布褂子，挽着一小篮子水灵灵的嫩菠菜，迈着碎步“恰巧”路过了陈铁柱家的院门口。

孙金花正蹲在院子里的鸡圈旁喂鸡，嘴里骂骂咧咧地嚼着苏念的闲话。

“孙婶子，忙着呢？”柳云烟停下脚步，脸上挂着温婉笑意，声音压得低低的，“我刚从自留地拔了点嫩菠菜，吃不完，特意给您拿两把尝尝鲜。”

孙金花一见有便宜占，两眼放光，忙拍了拍手上的鸡饲料迎上去，顺手就把菠菜捞进了自己怀里：“哎哟，云烟啊，还是你懂事心善！不像某些人，仗着男人是个当兵的，在队里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

柳云烟故作惊讶地叹了口气，欲言又止：“婶子，您听说了没？大队卫生点贴出排班表了，苏念大肚子快生了，竟打算让何秀珍和陆晚晴轮流顶班坐诊呢。”

“啥？！”孙金花瞪圆了绿豆眼，嘴角撇得老高，“那两个毛都没褪干净的丫头片子？陆晚晴成天疯疯癫癫，何秀珍连公社的大门往哪儿开都摸不准，她俩能看病？怕是连砒霜和甘草都分不清吧！”

柳云烟上前一步，神色凝重地火上浇油：“可不是嘛！婶子，这卫生员可是关乎全队人命的差事。咱们社员辛辛苦苦出工挣工分，万一生了急病，被这两个什么都不会的生手抓错了药，那可是要出人命的！苏念这是拿着大家的性命当儿戏，就为了霸占着公家的满工分和补助不放。这事儿我爸碍于陆家的面子不敢管，可要是捅到了公社卫生所……公社领导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阶级弟兄被草菅人命吧？”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孙金花那颗嫉妒得发酸的心。

“对啊！你爸那个老糊涂怕陆家，公社的领导可不怕！”孙金花一拍大腿，眼里闪烁着快意，“我明天就去公社卫生所！我倒要看看，公社大领导能不能容下她这么无法无天！”

柳云烟看着孙金花咬牙切齿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得逞冷笑。

借刀杀人，这一回，她倒要看看苏念怎么从公社的问责风暴里脱身！

果不其然，第二天大清早，孙金花连工都没上，借了邻居的自行车一路蹬去了公社。

她没去管委会，而是直奔公社卫生所的门诊大厅，当着一众看病群众和医护人员的面，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干嚎起来：

“公社的大领导们可得给咱们贫下中农做主啊！白鹭洲大队的苏念快要生娃了，占着卫生员的指标死活不退，还找了两个大字不识的生瓜蛋子在卫生点顶班！昨天差点连耗子药都当成退烧药给人抓了！这不是拿老百姓的命开玩笑吗？再不管管，白鹭洲可就要闹出人命大案了！”

卫生所里几个年轻办事员一听，顿时面面相觑。

农村医疗点本就敏感，要是真出了误诊致死的事故，谁也担不起责任，值班的年轻干事连忙答应：“这位社员同志你先别慌，这事非同小可，所里今天就派人下去突击检查核实情况！”

孙金花心满意足地抹了把脸，挺着胸脯骑车回了村。

“公社要派大领导下来查封卫生点、撤了苏念的职”的消息，很快在大队传开。

有人暗自替苏念捏了把汗，但更多像孙金花、柳云烟这类心怀叵测的人，已经搬着小马扎在卫生点附近转悠，准备看陆家如何灰头土脸地收场。

陆晚晴在打谷场听到风声，气得脸煞白，一路狂奔冲回卫生点，连门帘都差点扯下来：“嫂子！孙金花那个丧尽天良的黑心婆子，真跑到公社去告黑状了！说咱们草菅人命！公社马上就要派督查组下来查咱们了！这可怎么办啊？！”

何秀珍正在药柜前整理防风和白芷，听到这话，手里的药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吓得浑身哆嗦：“念念……公社来查，会不会……会不会把你抓起来啊？都怪我，我太笨了，要不我不学了，免得连累你……”

诊桌后，苏念正端着一杯温热的红糖水，手里拿着一本手抄的《急性发热鉴别诊断流程》，神色从容平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作为一个在2026年经历过无数次三甲医院等级评审、飞行检查的现代成熟医者，这种基层突击暗访对她而言简直是小儿科。

“把地上的药捡起来，抖干净灰，重新过秤。”苏念抬眸，清澈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惊慌，反而透着一股慑人的锐气。

她放下搪瓷缸子，走到何秀珍和陆晚晴面前，声音冷静：“慌什么？天塌不下来。孙金花跑去公社放屁，那是她的自由；但公社派人来查，对咱们来说不是灭顶之灾，而是一场绝佳的公开质检。”

苏念拉过何秀珍发凉的手，直视着两个徒弟的眼睛：“公社要查，说明领导重视基层医疗质量。咱们这几天教的、背的、练的，哪一样不是合规严谨的真功夫？那些躲在暗处嚼舌根的小人，就等着看咱们慌不择路、自乱阵脚。”

她微微扬起下巴，唇角勾起一抹凌厉的弧度：“明天公社来人，你们就把平时跟我学的那套实操规范，原原本本地亮出来！让全公社、全大队看清楚，我苏念带出来的徒弟，到底能不能独当一面！我立下的章程，到底能不能保一方平安！”

被苏念身上这股强大的定力一感染，陆晚晴和何秀珍胸膛里那股原本乱撞的慌乱，瞬间转化成了破釜沉舟的滚烫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