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腊月二十八一过,白鹭洲大队彻底歇了冬工。
今年年景好,不仅公粮交得顺顺当当,年前大队部还敲锣打鼓宰了两头三百来斤的大肥猪。
家家户户凭工分扯了二三斤见着大肥膘的猪肉,供销社门前更是排起了挤破头的大长队。
空气里到处弥漫着柴火烧猪毛的焦香、油炸馓子的油气,连冻得邦邦硬的黄土坡上,都平添了七分喧腾火热的年味。
这要是放在前世2026年,过年对苏念来说无非是调休排班、点个昂贵的外卖单人火锅。
再塞上降噪耳机窝在公寓里刷一整夜手机,冷清得像过一个普通的周日。
可今年,在这个一穷二白却人情滚烫的七零年代,她硬是被裹挟进了一场堪称体力拉锯战的年味狂欢里。
前几天赶集,陆行舟用二八大杠载着她,陆晚晴跟在后头蹦跶,一家人风风火火扫荡了公社大集。
扯红头绳、买大红蜡烛、称红虾酥糖、拉了几尺做新棉袄的花布。
周慧兰更是早早在院子里支起两口大瓦缸,带着苏念踩了满满两大缸脆生生的酸白菜。
大门两旁贴上了陆正庭笔走龙蛇的大红春联,整个陆家小院红彤彤的一片,喜气得直冒泡。
到了年三十这天大清早,苏念系上蓝碎花围裙,主动把做年夜饭的大权揽了过来。
“念念,你月子才刚坐利索没几天,可别累着,让妈和你妹妹弄!”周慧兰心疼儿媳妇,伸手就要抢锅铲。
“妈,您就踏踏实实歇着吧,今天让您尝尝新派手艺。”苏念笑着把周慧兰按在板凳上,眼底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今天这顿年夜饭,我包圆了!”
两世为人,头一回有人把她当成顶梁柱、眼巴巴地围着等她开席,苏念那颗来自现代的心窝子软得一塌糊涂,下厨的劲头比给病人扎针还足。
主料是陆行舟昨儿个顶风冒雪从邻县渔市淘换回来的一条六斤重的大青鱼,还有分到的二斤五花三层的大肥肉。
苏念自有一套绝招。
昨儿夜里趁着四下无人,她借着打掩护,将鱼肉和五花肉放进盆里,引了灵泉居深井里的一小瓢甘泉,细细浸泡了一个小时。
这灵泉水极通灵性,活人饮用需循规蹈矩防反噬,但用来浸泡这些死物,却能化腐朽为神奇,将腥膻杂气涤荡得干干净净,锁住最纯粹的肉质鲜甜。
铁锅烧得滚烫,猪油下锅滋啦作响!
苏念刀功精湛,在厚实的青鱼背上划出均匀优美的柳叶花刀,拍上干淀粉,拎着鱼尾往七成热的油锅里一滑。
伴随着轰然腾起的白烟,鱼肉瞬间炸得金黄酥脆、根根立起。
紧接着,她调了一大碗现代比例的糖醋汁,咕嘟咕嘟熬成晶莹剔透的琥珀色浓汁,趁热往鱼身劈头盖脸一浇!
“刺啦!”
一股极致开胃、酸甜浓郁的香气轰然炸裂,顺着烟囱直往院子外飘,勾得隔壁趴在墙头的小孩直咽唾沫。
另一口大砂锅里,红烧肉正煨得软烂喷香。
肉皮被炒糖色染成诱人的酱红色,肥肉透亮如玛瑙,瘦肉酥.软而不柴,汤汁浓稠得能挂住勺子。
再配上一大笸箩白生生、胖乎乎的千层白面大馒头,几碟清爽解腻的酸菜心和凉拌萝卜丝,满满当当摆了整整一大方桌。
“开饭啦!”陆晚晴像只灵巧的花喜鹊,端着碗筷欢天喜地地冲进堂屋。
小姑娘刚坐下,筷子就迫不及待地伸向了那盘造型气派的糖醋鱼。
夹了一大块雪白的鱼肉塞进嘴里,只嚼了第一口,那双杏核眼瞬间瞪得溜圆!
“天呐……!唔!”陆晚晴含着鱼肉,含糊不清地尖叫起来,手里的筷子都快拿不稳了,“嫂子!这鱼肉怎么这么嫩?!酸甜酥脆,半点土腥味都没有!天老爷,比公社国营饭店那个牛气哄哄的八级大师傅做得还好吃一万倍!”
周慧兰也尝了一块红烧肉,顿时惊得直拍大腿:“哎呀!肥而不腻,入口就化!念念,你这手艺到底是打哪儿学来的?真是神了!”
苏念被夸得耳根微热,眨了眨眼,半真半假地搬出万能挡箭牌:“以前在城里看一本老菜谱上琢磨的,主要还是今天火候足、调料舍得放。”
陆正庭抿了一口红高粱烈酒,吃得满脸红光,连连点头赞叹:“好手艺!这道糖醋鱼,有年年有余的好彩头,做得气派,吃着敞亮!”
一家人吃得热火朝天,唯独坐在一旁的陆行舟一言不发。
高大挺拔的冷面军官手里捏着两个大白馒头,筷子像上了发条的精密机械,夹肉、蘸汁、塞嘴里,动作迅猛利落,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埋头吃得满头大汗。
周慧兰见状,伸手在儿子宽阔的后背上拍了一巴掌,笑骂道:“你个闷葫芦!光知道吃,媳妇辛苦忙活大半天,你连个屁都不放一声!”
陆行舟被噎了一下,连忙咽下嘴里的肉,那张在军区以威严冷厉著称的俊脸微微泛红。
他抬起头,幽黑深邃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苏念,嘴唇动了动,憋了半天,才极其郑重、铿锵有力地挤出两个字:
“好吃。”
那神情,严肃得像在战场上汇报作战结论。
“噗嗤!”
屋里所有人瞬间笑得前仰后合,陆晚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哥!你这夸人的水平,连咱家大公鸡打鸣都不如!”
苏念也忍不住笑弯了眉眼。
欢声笑语中,周慧兰和陆晚晴一个劲儿往苏念碗里夹最嫩的鱼腹肉和软烂的肉块:“念念多吃点,你可是咱们家的大功臣,这手艺往后可得传下去,千万别藏私!”
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递到了手边,是陆行舟默默盛好的,男人眼底满是滚烫的宠溺。
苏念低头咬了一口浸满浓汁的鱼肉,眼眶不知怎的,突然有些发烫。
前世那些孤身一人在除夕夜吃着冰冷盒饭、听着窗外零星鞭炮声的日子,在这一刻彻底成了褪色的旧梦。
在这个红火吵闹的七零年代,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家,有了等她吃饭、为她夹菜、把她放在心尖上的亲人。
吃罢丰盛的年夜饭,村口的大戏台敲响了喧天的锣鼓。
全公社请来的豫剧戏班子要在麦场连唱三场大戏《穆桂英挂帅》,十里八乡的乡亲们全涌了过去。
陆正庭和周慧兰把小囡囡用厚实柔软的狼皮褥子裹得像个小蚕蛹,老两口抢着抱在怀里,乐呵呵地走在前面,跟相熟的老街坊们打着招呼显摆大胖孙女。
台下人山人海,汽灯照得场坝雪亮,胡琴声高亢激昂。
苏念被陆行舟护在宽阔温暖的臂弯里,坐在长条板凳上。
戏台上正唱到“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台下掌声雷动,苏念侧过头,看着身旁身板挺拔如白杨的男人,又看着不远处父母怀里蹬着小腿的闺女,忽然觉得整个人沉浸在一场无比真实而又幸福的梦境里。
大戏散场,夜空泼墨般黑沉,村里的年味却迎来了最高.潮。
陆晚晴像个脱缰的野马,兜里揣着一盒红皮小鞭炮,手里攥着两根香火,拉着苏念往麦场空地上跑:“嫂子!快来!放爆竹除晦气啦!”
陆行舟早已妥帖地把闺女交给了父母先抱回家,迈着长腿沉稳地跟在身后。
空地上,早就围拢了一大群撒欢的半大小子,啪啪啪的爆竹声此起彼伏。
陆晚晴把一根点着的线香塞进苏念手里,指着泥地上立着的一枚双响炮:“嫂子,你点这个!这个响,能飞天!”
苏念作为现代都市女性,平生最怕的就是这种不可控的爆炸物,连个打火机掉地上都要退避三舍。
她手里捏着香火,看着那根细细的引线,脚底下像生了根,试探着往前挪了半寸,又吓得猛地缩回手,身子直往后缩。
“哈哈哈哈!快看陆副营长家的媳妇!”
旁边几个吸溜着鼻涕的半大小孩顿时拍着巴掌哄笑起来:“苏大夫能扎针治病,连个小摔炮都吓得往后躲!胆子比兔子还小哩!”
苏念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又羞又急。
就在她尴尬得想把香火扔了的时候,身后忽然贴上一堵滚烫结实的胸膛。
一股清冽凛冽的皂角香伴随着雄浑的安全感瞬间将她笼罩。
陆行舟不知何时已经跨步上前,长臂从她身后绕过,大而温热的手掌毫不避讳地直接覆在了她微凉的手背上。
“别慌,我带着你。”
男人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擦着她的耳廓响起,沉稳得宛如定海神针。
陆行舟眼神冷冷地往旁边那群起哄的小子身上一扫,目光如刀锋般锐利,身上那股久经沙场的威慑力骤然散发。
那帮前一秒还在嬉皮笑脸的顽童顿时吓得脖子一缩,像被掐住嗓子的鸭子,立刻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男人握着苏念的手,从容不迫地将香火轻轻点在引线上。
“哧!”
火星溅起的瞬间,陆行舟敏捷地揽住苏念纤细的腰肢,脚下一转,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护在怀里,大衣衣襟微张,抬手温柔地替她捂住了小巧的耳朵。
“砰——!啪——!!”
爆竹直冲云霄,在黑沉沉的夜空中炸开一朵绚丽的金色火花。
火光映照下,苏念仰起头,正对上男人那双专注深邃、只倒映着她一人的眼睛。
苏念的心跳冷不丁漏了半拍,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俏皮地冲他眨了眨眼。
而这一幕,恰好落在了不远处人群里的柳云烟眼里。
柳云烟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红棉袄,在刺骨的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她那双阴鸷的眼睛死死盯着被高大英俊的陆行舟搂在怀里、千娇万宠的苏念,手指狠狠掐进了掌心。
凭什么?!
凭什么苏念生了个赔钱货女娃,不仅没被陆家扫地出门,反而被全家当成眼珠子一样护着?
甚至连陆行舟这样一个铁血冷傲的军官,都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毫无顾忌地替她撑腰、为她捂耳朵!
那本该是她柳云烟梦寐以求、想要据为己有的一切啊!
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柳云烟的心脏,让她整张脸在爆竹的闪光中扭曲得狰狞可怖。
回家的青石板路上,夜风清凉,爆竹的硝烟味渐渐散去。
走了一会儿,苏念脚步渐渐慢了下来,现代人娇气的小性子冒了出来。
她停下脚步,拽住陆行舟的军大衣衣角,歪着脑袋,声音软绵绵地撒娇:“陆行舟,我脚酸,走不动了……你背我回去。”
走在前面的陆晚晴猛地回过头,瞧见自己一向端庄稳重的大嫂居然在大马路上大剌剌地跟大哥要抱抱,顿时臊得直跺脚,双手捂着通红的小脸大叫:
“哎呀呀!嫂子你不害臊!这还在村道上呢,让人瞧见了羞死人啦!”
苏念非但不恼,反而笑盈盈地直起腰,挑了挑好看的眉梢打趣道:“这有什么好害臊的?合法夫妻持证上岗。倒是你啊晚晴,过了今天你可就整整虚岁十八了,是个大姑娘了!等出了正月,我和你哥非得托媒人给你寻摸个老实俊俏的后生,把你赶紧嫁出去省心!”
“啊啊啊!嫂子你太坏了!”
陆晚晴被戳中了小女儿家的心事,顿时又羞又恼,脸红得像熟透的大番茄,捂着耳朵拔腿就往前狂奔,一边跑一边气急败坏地回头嚷嚷:
“哥!你看看你媳妇!她欺负人!你到底管不管你媳妇了啊!”
寒夜的村道上回荡着小姑娘清脆娇嗔的叫喊声。
陆行舟低头看着身旁眉眼弯弯、像只狡黠小狐狸似的妻子,深邃坚毅的眉宇彻底舒展,眼底漫开一片无边无际的宠溺笑意。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极其顺从地大步走到苏念身前,利索地单膝跪地,拍了拍自己宽阔如山岳般的后背,朗声笑道:
“管不了,这辈子,我都听你嫂子的。”
苏念眉开眼笑,提着衣角轻快地扑到了男人结实温暖的背上。
陆行舟稳稳托住她,长腿迈开大步,背着生命中最重要的珍宝,迎着漫天的星光与新春的暖意,踏踏实实地朝着灯火通明的家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