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啦——!!”
夜半时分,蓄谋已久的暴雨如瓢泼般倾盆而下,狂风卷着冰冷的雨幕,疯狂砸向白鹭洲的屋檐和窗户纸。
苏念刚在油灯下给嗷嗷待哺的囡囡喂饱奶,换上干净的棉尿布,正准备吹灯合眼。
“砰!砰!砰!!”
陆家院子那两扇厚实的枣木大门突然被砸得山崩地裂,铁环撞击木板的声音在暴雨中尖锐刺耳,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哭喊:
“苏大夫!苏大夫开门啊!快救命啊!我嫂子大出血不行了!!”
苏念心头猛地一跳,神经瞬间绷到极致!
她来不及把棉鞋穿正,光着一只脚踩在地上抓起帆布药包就想往外冲。
“站住,把鞋穿好!”
一道坚实沉稳的手臂横空将她拦腰抱回炕沿,陆行舟神色肃杀,动作迅捷如电。
他一把抓过雨靴替她套上,反手扯下墙上的两件大蓑衣,不由分说将苏念严严实实裹在自己怀里。
“老赵家那个出事了,我去拉车,你跟紧我。”
男人拉开门栓,顶着狂暴的风雨冲了出去。
门外正是白日里那个年轻后生,浑身被雨水浇得像从水捞出来的一样,扑在地上直磕头,牙齿打战:“苏大夫……我嫂子喝完药本来好了,可后半晌起夜摔了一跤……见了大血,人已经昏过去了!”
横祸横生!
暴雨如注,道路彻底成了烂泥潭。二八大杠陷在泥里动弹不得,陆行舟索性将车子一扔,弯腰一把将苏念背在宽阔的后背上,在大腿深的泥浆里迈着大步狂奔!
泥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冰冷刺骨,陆行舟那沉稳坚实的背脊却像一座移动的堡垒,任凭风雨狂暴,将苏念稳稳护在怀中。
赶到胜利大队赵家时,眼前的惨状让见惯了生死的苏念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土炕上全是被鲜血浸透的被褥,刺鼻的血腥味冲天而起。
年轻产妇面如金纸,嘴唇青紫,整个人已经陷入中度昏迷,双腿间还在汩汩淌血!
“造孽啊!大人孩子都要没命了啊!”赵家婆婆瘫在地上哭得捶胸顿足。
苏念一把甩开湿透的蓑衣,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血污狼藉的炕前!
三指搭脉,寸关尺微弱欲绝;手掌向下猛探腹部,苏念的脸色骤然煞白。
子.宫呈不规则横椭圆形,胎头窝在母体右肋下,一只小脚丫已经隐隐卡在了狭窄的骨盆入口!
“横位!足先露!产道严重裂伤大出血!”
在没有任何现代手术器械、没有血袋、没有麻醉剂的七零年代乡下土炕上,这几乎就是一张阎王爷签发的催命符!
苏念心念狂闪,下意识想要沟通意识深处的灵泉居,去取那能吊住一线的泉水。
然而识海中嗡的一声轻响,石门纹丝不动。
灵泉居每日仅能开启一次,白日里配药早已耗尽了次数,超次不可得!
金手指彻底失效!
在这个命悬一线的绝境雨夜,她所能仰仗的,唯有她两世积累、千锤百炼的手上硬功夫!
“陆行舟!按住产妇双肩,别让她在剧痛中抽搐!”苏念厉喝一声,眼神爆发出骇人的冷静。
“明白!”陆行舟一步跨上炕头,军.人钢铁般的大手稳稳制住产妇的上半身,目光深沉如渊,成为她最坚固的壁垒。
“秀珍不在,赵家婶子,你听我口令!”苏念一边指挥,一边麻利地摸出九寸银针,闪电般刺入百会、人中、内关三穴,强行锁住产妇最后一丝游离的心气。
“烧滚水!拿烈酒来!把所有的干净棉布用沸水烫过拧干!”
产道内空间狭窄湿.滑,血水不断往外涌。
苏念将双手浸泡在刺鼻的烧刀子酒里消毒,剧痛让她手背青筋暴起,但她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听着,我要行产时内倒转术。”
苏念深吸一口气,双膝死死抵住床板,右手并拢成锥形,迎着撕裂般的阻力,极其果断、精准地探入了产妇滚烫狭窄的产道!
这不仅是技术,更是对医者心理极限的凌迟。
稍有不慎,子.宫破裂,一尸两命;用力不足,胎儿窒息,回天乏术!
苏念在黑暗泥泞的产道深处,全凭指尖敏锐的神经触觉去探寻。
摸到了!
滑过胎背,绕过纠缠的脐带,她的指尖终于死死扣住了胎儿的另一只足踝!
“呃啊!!”
昏迷的产妇被剧痛激得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按住她!”苏念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砸落,混着血水滑进眼睛,辣得生疼。
她屏住呼吸,左手在产妇肚皮外精准推顶胎头,右手在产道内稳稳下拉胎足,内引外推!
一分、两分、三公分……
时间在狂风骤雨中凝固成冰。
在陆行舟沉稳有力的压制和苏念出神入化的手法下,腹中那个横躺着的死局,竟硬生生被她一点一点扭转成了顺畅的足先露位!
“胎位转过来了!快,喂参汤!准备接生!”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犹如在刀尖上跳舞。
止血、按摩子.宫底促宫缩、牵引双足、顺势娩出胎肩、托护后出胎头……
苏念的神经紧绷到了极致,双膝跪在冰凉坚硬的炕沿上早已麻木得失去知觉。
“哇——!!!哇——!!!”
后半夜四点一刻,窗外的暴雨渐渐平息,一声洪亮尖锐、撕破长夜的啼哭声,骤然在满是血腥味的屋子里炸裂开来!
紧接着,五分钟后,第二个稍显孱弱但生机勃勃的女娃也顺利脱离母体,发出了微弱的猫叫声。
“生了……生了!一男一女!全活了!娘也救回来了!!”
门外等候的赵家人疯了一样冲进来,噗通一声,老少四口人齐刷刷跪在满是泥水的地上,对着炕沿砰砰砰死命磕头,哭得泪流满面:“活菩萨……苏大夫您是活菩萨啊!!”
苏念疲惫地想要抬手拦住他们,可刚直起身,眼前却猛然一黑,天旋地转!
“念念!”
一双滚烫有力的大手在半空中稳稳将她捞进宽阔结实的胸膛里。
苏念脱力地倒在陆行舟怀中,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直到这一刻,她才惊恐地发觉,自己的两只手正剧烈地颤抖着,抖得连随身药包的拉链都捏不住,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骨髓,冷汗湿透了后背。
没有金手指,没有现代仪器,全凭一双手,她硬生生从死神嘴里夺回了三条人命!
从赵家出来时,风停了,雨住了。
东方天际翻滚的黑云裂开了一道缝隙,晨曦泛起一层温柔干净的鱼肚白。
村道泥泞难行,苏念双腿软得像两根煮烂的面条,被陆行舟半扶半背着,稳稳托在了他宽阔如山岳般的后背上。
晨风微凉,吹拂着她凌乱的碎发。
苏念将发烫的小脸深深埋在男人带着青草与汗水气息的颈窝里,听着男人胸膛里沉稳有力、宛如鼓点般的心跳声,嘴角缓缓扬起一抹释然而踏实的微光。
“陆行舟。”她软软地唤了一声。
“嗯。”男人脚步不停,沉声应道。
“这一夜……真值了。”
陆行舟微微侧头,坚毅的唇角在清晨第一缕阳光下,极其罕见地泛起一抹滚烫骄傲的弧度:
“嗯,值了,多亏了我媳妇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