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皮鞋声走远了。 

桑暖像个泄了气的皮球，瘫在地上。  

真是地狱开局。 

十八岁，还没来得及上大学，先当上了豪门怨妇；

没谈过甜甜的恋爱，先赶上了离婚局； 

最铁的闺蜜成了仇人，顺带还降级成了大侄女！

这十年她到底是被人夺舍了，还是脑子被驴踢了？

“十分钟……” 

桑暖猛地打了个激灵。 

那个冷面阎王还在楼下等着呢！ 

她连滚带爬地爬起来，冲到衣帽间。 

拉开柜门，差点被满柜子深V、大露背、豹纹短裙闪瞎狗眼。 

“这什么风-骚审美啊！原身你是去盘丝洞进修过吗？” 

她急得抓狂，最后从柜子角落扒拉出一件米白色高领毛衣，套了条牛仔裤。

又冲进洗手间，抓起卸妆棉使劲往嘴上搓。

总算把那层大红唇膏搓干净了。 

镜子里那张脸褪去艳俗，露出了原本的清秀。 

一双杏眼骨碌碌地转着，十八岁的鲜活劲儿总算冒出了头。

“呼……吸……”

桑暖站在旋转楼梯口，做了个深呼吸，蹑手蹑脚往下挪。

…… 

楼下客厅，气压低得能冻死狗。 

主位沙发上，裴宴坐得笔挺，西装革履，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褶皱。 

他低着头，修长的手指正漫不经心地翻着一叠白纸黑字的文件——离婚协议。 

对面单人沙发上，坐着个穿皮衣、留利落短发的女生。 

双手抱胸，跷着二郎腿，满脸写着“今天很不爽，谁惹谁死”。

裴潇潇！ 

真是裴潇潇！

桑暖眼眶一热，差点哭出声。 

当年那个帮她打掩护抄作业的假小子闺蜜，现在眉眼凌厉，耳骨上扎了一排亮闪闪的耳钉，浑身带刺。 

“嗒。”

桑暖光脚踩在楼梯上的微弱声响，瞬间打破了死寂。 

裴潇潇猛地转头，视线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打量了一眼她的毛衣牛仔裤，冷笑直接挂上嘴角：

“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没穿你那套骚得没边的战袍，改走清纯风了？”

“磨蹭什么呢？赶紧签完字滚蛋！别耽误我小叔去公司开会，分分钟几百万上下，你赔得起吗？” 

机关枪似的，字字带刺。

换作平时，原身估计早跳起来掀桌子了。 

但现在的桑暖，在心里疯狂念咒： 

不还嘴！ 

绝对不能还嘴！

冲动是魔鬼！ 

裴宴也缓缓抬起眼皮。 

看到她那张没施粉黛、被搓得微红的素脸，男人深邃的眸底飞快划过一丝诧异。 

但仅是一瞬，便重新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冷漠。

桑暖一步步挪到茶几前。

裴潇潇“啪”的一声把钢笔拍在桌上：“签字吧，做人留点底线。”

桑暖看着那支笔，又看看满眼恨意的闺蜜。

她能看出，裴潇潇除了愤怒，眼底深处全是失望透顶的伤痛。 

这十年，顶着自己名字的那个女人，到底把她们的感情糟蹋成了什么样啊？

桑暖一咬牙，后退半步。 

双手规规矩矩贴在裤缝边。 

腰一弯。

结结实实鞠了个九十度的大躬！

“对不起！” 

声音脆生生的，在空旷的客厅里砸出一记回响。 

静。 

死一般的寂静。

裴潇潇整个人僵在沙发上，下巴差点砸脚面上，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你……吃错药了？！”

裴宴翻文件的手也是一顿。 

他缓缓坐直，深邃的黑眸微眯，极具压迫感地审视着她。 

桑暖保持着九十度大弯腰，血直往脑门冲，闭眼大喊：

“潇潇！我知道我以前办的都是畜生事，把一切搞得稀巴烂，伤害了你！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裴潇潇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站起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少来这套！装什么失忆苦肉计？你以为鞠个躬以前的事就能翻篇了？”

桑暖直起身子，眼眶通红，但眼神赤诚又干净。

那是他们整整十年没在这张脸上见过的清亮。

“我知道不能。”桑暖老老实实地说，“我也没奢求你现在原谅我。”

说完，她转头看向主位上的男人。

闺蜜的小叔叔，她法律上的丈夫——裴宴。 

三十六岁，成熟矜贵，帅得掉渣，也冷得彻骨。 

桑暖咽了咽唾沫，顶着无形的威压，脆生生道：

“但是，裴……裴先生，这婚，我今天不想离。”

“哈？”裴潇潇气乐了，指着她鼻子开骂，“我就知道你憋不出好屁！昨天是谁砸了家里非要分一半家产的？耍猴呢？”

裴宴没生气，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合上离婚协议，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叠厚厚的A4纸，推到她面前。

“不想离？”裴宴嗓音极平，透着凉意，“那你先说说，这些账，你打算怎么办。”

桑暖低头一看。

打印纸上全是高清截图和照片，铁证如山：

【去年四月，指着裴潇潇骂她是裴家寄生虫、催婚没人要的赔钱货。】

【去年八月，在老夫人寿宴上推名媛下水，指责裴家门风不正。】

【今年初，在各路酒局上跟声名狼藉的资方烂醉勾肩，连累裴氏股价大跌……】

每一条下面，照片里的女人浓妆艳抹、面目狰狞，像个疯子。

“嗡！”

桑暖脑子一片空白，全身凉透。

骂闺蜜？辱长辈？酒局撒泼？

这真的是她干的？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从心底蹿起。

她想解释。 

可照片清清楚楚就是她的脸！

“她”在笑。

可眼睛却是空的。

桑暖盯着照片上的“她”，呼吸都被夺了。

这不是她的眼睛！

“怎么，哑巴了？”裴潇潇冷笑，“平时不是挺能诡辩吗？自己看着不臊得慌？” 

裴宴靠向沙发背，单手支颌，目光如刀般剖析着她：

“回答我。去给我母亲跪下认错？还是把裴氏的负面公关掉？”

桑暖死死咬着唇。

在精明如狐的裴宴面前扯谎，绝对是找死。

去他的！摊牌了！

她猛地仰起头，泛红的杏眼毫不退缩地迎上裴宴深不见底的眸子：

“我办不到。”

“因为这些事，我根本一件都想不起来了！”

裴潇潇嗤笑：“又装失忆？老掉牙的招数！” 

桑暖没理闺蜜，只是直勾勾盯着裴宴。

十八岁天不怕地不怕的蛮劲儿彻底翻了上来：

“我没装！我是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我现在浑身是屎，名声稀烂，连我自己看照片都觉得恶心透顶！”

“但这婚，我现在不能离！”

“不是图你裴家的钱，也不是死皮赖脸要缠着你！”

“我是想弄明白，我桑暖到底他妈的为什么会变成这个德行？”

“到底是谁，在背后一步步把我推成了这种怪物？”

客厅再次陷入死寂。

裴潇潇被她那一嗓子粗口和滚烫的眼神震在原地，嘴唇动了动，竟然没能反驳出来。

太像了……

太像十八岁那个动不动就要替闺蜜出头的小太阳了。 

裴宴漆黑的眼底，终于掀起了一层极深的波澜。 

他凝视着女孩愤怒、迷茫却炽烈坦荡的眼睛，足足看了五秒。 

半晌。 

裴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讽。 

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扣好西装扣子，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语气没有丝毫温度：

“演得不错。但桑暖，同样的把戏，我不会看第二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