懿姝心头一沉,面上却依旧恭敬。
她跪地朗声回答:“父皇明鉴,奉节地处北境咽喉,元杰谋逆事发突然,城中难免有残余逆党流窜,儿臣为保边境安稳,防止疫病借机扩散至中原,不得不暂时加强管制。至于朝廷使者,儿臣绝不敢怠慢,只是奉节如今疫病未清,儿臣是怕……”
“怕什么?”
武成帝打断她,声音听不出喜怒,“怕朕的人,把疫病带出来?还是怕朕的人,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这话已是诛心。
懿姝心中倏地一紧,猛然抬起头,目光坦荡地迎上武成帝审视的视线:“儿臣只怕办事不力,辜负父皇信任,令北境再生波澜。奉节军权,本是父皇所授,儿臣暂代,不敢有丝毫松懈。若父皇认为儿臣处置不当,或对奉节现状有任何疑虑,儿臣愿即刻交还兵符印信,听凭父皇派遣得力干将接管,儿臣绝无二话!”
她以退为进,语气诚恳,甚至带着一丝委屈后的坦然。
交还兵权?
此刻奉节已被她经营得铁桶一般,朝廷就算想收,谈何容易?
她赌的就是武成帝目前并无十足把握和合适人选能立刻接管奉节这个烫手山芋,更赌他对自己这个女儿,至少还存有最后一丝顾忌和……利用价值。
殿内空气凝滞,落针可闻。
武成帝沉默地盯着她,良久,才缓缓开口,语气似乎缓和了一丝,却更令人捉摸不透。
“罢了,你既知责任重大,便当好自为之。奉节的事,朕暂且信你。只是……”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你既已回京,便多留些时日。你母后近日凤体不安,你理当侍奉榻前,以尽孝道。”
留在京城!侍奉母后!
懿姝袖中的手指猛然收紧。
这看似是恩典,实则是软禁!将她困在京城,远离奉节根基。
“父皇……”
她刚想开口,武成帝却已不容置疑地摆手:“朕乏了。你先退下,去凤仪宫看看你母后吧。”
懿姝面色一凝,只得恭敬地叩首,缓缓起身,退出了御书房。
走出殿门的刹那,午后刺目的阳光让她微微眯了眯眼。
这才恍然惊觉,背后竟已渗出一层冷汗。
一名中年嬷嬷早已等候在外,态度恭敬,是皇后宫中的老人。
“公主,请随奴婢来。”
懿姝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有劳嬷嬷。”
去往凤仪宫的路上,来往宫人皆低头屏息,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凤仪宫宫门紧闭,守卫森严,那嬷嬷上前通报,半晌,宫门才开了一条缝。
一名面生的宫女探出头来,目光快速扫过懿姝,低声道:“皇后娘娘刚刚服了药睡下,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公主殿下请先回吧,待娘娘醒了,奴婢自会禀报。”
懿姝的心猛地一沉。
连面都不让见?
她语气冷了起来:“本宫远道而归,忧心母后,本宫就在外间等候,绝不出声打扰。”
宫女眼神有些闪躲,摇头道:“殿下恕罪,这是娘娘的严令。太医说娘娘需要绝对静养,还请殿下 体谅。”
母后的意思?这绝不可能!
懿姝袖中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平静:“既然如此,本宫便不打扰母后静养了。烦请转告母后,儿臣回来了,心中挂念,望母后千万保重凤体。”
“奴婢一定转达。”
宫女匆匆应了一声,便迅速关上了宫门。
望着那扇紧闭的朱红宫门,懿姝站在原地,久久未动,脸色也越发的冷凝。
嬷嬷在一旁轻声提醒:“公主,陛下让您暂居旧日的沁园斋,奴婢引您过去?”
懿姝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转过身,脸上已看不出丝毫异样:“好,走吧。”
沁园斋是她未出嫁时在宫中的居所,踏入久违的院落,一草一木依稀是旧时模样,却弥漫着一股无人居住的清冷气息。
懿姝扫了一圈,淡淡吩咐道:“本宫想一个人静静。你们都退下吧。”
“是。”
嬷嬷领着宫人退了出去,懿姝快步走进内室,关紧房门。她背靠着门板,才允许自己露出一丝疲惫。
母后被严密控制,无法相见,父皇态度怪异,名义上让她留京尽孝,实为软禁。
还有那个摸不清底细的誉王……
懿姝揉了揉眉心,只觉得一团乱麻,这宫里,怕是从她踏进来那刻,就不太平。
“殿下。”
门外传来宁飞刻意压低的声音,“属下给您送晚膳。”
懿姝微微一顿,敛去了眼底翻涌的情绪,轻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宁飞端着食盒闪身而入,迅速关好门。
他脸上神色紧绷,进屋后先快速扫视一圈,确认安全,才将食盒放下。
宁飞手脚麻利地将几样清淡小菜和粥品摆出,但看着懿姝的眼神里全是忧虑:“殿下,您脸色不大好,先用些热食吧?”
“放那儿吧,暂时没胃口。”
懿姝摆摆手,目光落在他脸上,“说吧,可查到了什么。”
宁飞点点头,从怀里小心掏出一卷薄册,双手递上,语气变得严肃:“殿下,这是咱们在京里的人,还有属下设法从几个可靠渠道得来的消息。您离京这半年,朝堂……变动极大。”
懿姝接过册子,快速翻阅。
越看,心越沉。
户部、兵部、御史台……许多熟悉的官员不是被外调,就是病退,而新晋提拔的官员,全是生面孔。
整个权力结构几乎被重塑了一遍。
“还有一事,十分蹊跷。”宁飞压低声音道,懿姝看过去,只见他神神秘秘得凑近,面色怪异的小声说:“玉安王之事,在京中竟未掀起太大 波澜。”
懿姝眉头轻轻拧了一下,这与她当初料想的大相径庭。
她抿了抿唇,吩咐宁飞:“细说。”
宁飞砸吧了下嘴,继续道:“玉安王意外身亡一事,陛下虽下旨哀悼,按制下葬,但刑部并未认真彻查死因。朝中往日与玉安王来往密切的官员,人人避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