懿姝咬住下唇,几乎咬出血来。
她今天来朝堂,本就是一场赌,在来京城的路上,她就听商户们诉苦,说西南十八镇的税银被盘剥得厉害。
那可是离京城最近的几个镇子,父皇向来严厉,哪个臣子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贪墨?
她今天本想借此机会好好查一查,借机诈一诈周主事,顺便给自己立立威。
她没想到,誉王的人这么嚣张。
嚣张到敢在金銮殿上,当众杀人灭口。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不在京城的这段时间,誉王已经嚣张到这种地步了,嚣张到,杀了人之后,还敢站在这里,用那张虚伪的脸对着她。
懿姝将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猛然抬头,对上誉王的眼睛。
誉王见懿姝看着自己,倒也不怕,反而眼睛里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
周主事死了,死无对证,懿姝再厉害,能拿他怎么办?
懿姝盯着誉王那张虚伪的脸,怒火几乎要把理智烧穿。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这么急着在大殿上杀人,看来那些税银,是进了你的口袋了?”
誉王皮笑肉不笑,两手一摊,语气无辜得很:“公主这话可就冤枉人了。小王也不知那周主事犯了什么事,竟让人当众灭口,哦不对,是他自己养的狗不听话,咬完人就疯了吧?跟小王有什么关系?”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似笑非笑的嘲讽:“倒是公主,逼问不成,证明不了自己的能力,就急着往小王头上扣屎盆子,这可不是皇家公主该有的气度啊。”
“你!”
懿姝猛地往前踏出一步,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誉王眼底闪过一丝得色,甚至微微扬起下巴。
懿姝的指节攥得发白,手微微发抖。
杀了他!
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嘶吼。
就在她即将拔剑的瞬间,忽然,手腕上的玉镯轻轻撞在剑柄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懿姝整个人一僵。
她低头,看着腕上那只温润的玉镯,深吸一口气。
不,现在不能动手。
今天她贸然上朝,打了誉王一个措手不及,可誉王反应极快,杀人灭口反咬一口,步步紧逼。
如果她这时候动了怒,当众拔剑,那就彻底落了下风。
誉王巴不得她冲动,巴不得她犯错,好把跋扈失态这些帽子扣死在她头上。
冷静,她需要冷静。
懿姝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怒火已经压了下去,只剩一片冰冷的清明。
她松开剑柄,嘴角扯出一抹淡笑,誉王脸上的得意微微一僵。
只见懿姝已经不再看他,而是转身面对满朝文武,声音恢复了清朗沉稳。
“来人,把周主事的尸体拖下去!”
她目光扫过那个抱着断臂哀嚎的武将:“此人当众行凶,押入刑部大牢,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触。”
“是!”
禁军立刻上前,将那武将拖了下去。
懿姝继续吩咐:“刑部听令!即刻控制周主事的家眷,亲信!以及所有与他往来密切的官员,封存他经手的所有账册文书,一根毫毛都不许少。此事,本宫亲自盯着,谁敢阻拦,以同谋论处!”
刑部尚书浑身一抖,立刻躬身:“臣、臣遵命!”
誉王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本以为周主事一死,死无对证,这事就翻篇了。
周主事死了,可他经手的东西还在。那些账册,那些书信,那些银子去了哪里的记录……
誉王喉结滚动,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懿姝这才转身,对上誉王那张青白交错的脸,嘴角微微一勾。
“誉王方才说什么来着?本宫急了?”
誉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懿姝轻嗤一声,不再理他,转身走回那堆奏折前,拿起一本翻开。
“继续。”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吭声。
那几个誉王党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愣是没人敢再冒头。
誉王站在原地,脸色铁青,指甲硬生生地掐进掌心。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道尖细的通禀声。
“太后娘娘驾到!”
满殿一震。
懿姝翻奏折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
殿门口,太后凤驾缓缓而入。
只见太后坐在轿中,目光越过满朝文武,直直落在懿姝身上。
与此同时,平城。
夜色如墨,驿馆后院一片寂静。
沈晏坐在窗前,手中捏着一封刚刚送来的密信。
信纸上的字迹娟秀却透着凌厉,这是懿姝的笔迹。
“一切安好,勿念。”
短短几个字,沈晏却看了良久。
他了解她的性子,若真一切安好,她不会特意写这封信。
她写这封信,恰恰说明京城那边……不太平。
“大人。”
门外传来宋林压低的声音。
沈晏将信收入怀中:“进。”
宋林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脸上却有一丝掩不住的兴奋。
“大人,查到了。”
沈晏眼神一凝:“说。”
宋林几步走到桌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图纸,摊开在沈晏面前。
“属下按您的吩咐,暗中跟踪了吴焕手下的人,发现他们每隔三天就会往西北方向运一批东西。表面上是运粮,可那车辙印太深,绝不是粮食。”
他手指点在图纸上一个位置:“属下跟到乱石岗附近,没敢靠太近,但爬上了东边的山头,借着月光看到了……”
宋林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那个矿坑的入口不止一个。除了太叔逸说的那个,还有一条隐蔽的小路,通往山腹深处,属下看到有火把光从里面透出来,还有人影走动。”
沈晏目光微沉:“夜里还在开采?”
“是。”宋林点头,“而且属下发现,运出来的不只是矿石。有几次,他们抬出来的……是尸体。”
沈晏手指一顿。
“还有一件事,”宋林压低声音,“属下在乱石岗附近抓到一个舌头,是矿上的工人,病得快死了,被扔出来等死。临死前他说,那矿坑底下,确实有东西,不过不是什么瘟疫,也不是什么金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