懿姝丝毫不让，冷声继续道：“那些税银去了哪儿，必须查清楚！孙女恳请皇祖母做主，将周主事一案交由孙女全权彻查。若查不出个水落石出，孙女甘愿领罪。”

懿姝这话说的像个没什么城府的莽夫之言，可如今众目睽睽之下，只有把自己和案子绑在一起，太后若是不允，就是包庇贪墨，阻拦查案！

太后果然脸色微变，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你非要查？”

“是。”

“好。”

太后点了点头，声音听不出喜怒：“那哀家就让你查，查清楚了，给哀家一个交代，若查不清楚……”

她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你自己知道后果。”

懿姝躬身：“谢皇祖母成全。”

太后没有再说什么，摆了摆手，凤辇缓缓掉头，往殿外而去。

路过誉王身边时，太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却让誉王后背一凉。

凤驾离去，满殿的压抑感才稍稍松动。

懿姝站在原地，看着太后远去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皇祖母今日来，看似是问罪，缺并没有过多为难她。

不，不对。

懿姝微微摇头。太后的心思，没那么简单。

但现在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

她转身，对刑部尚书吩咐道：“周主事的案子，本宫亲自盯着。所有卷宗，账册，天黑之前送到沁园斋。”

刑部尚书不敢耽误，连连点头：“是，是！”

懿姝又扫了一眼誉王，没再说什么，大步朝殿外走去。

出了金銮殿，宁飞早已在外头候着。

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脸色仍有些白，却已经坚持要跟着：“殿下，回沁园斋吗？”

懿姝脚步顿了顿。

回沁园斋？不！

她抬起头，望向皇宫深处那座最高的殿宇。

“去乾清宫。”

宁飞一愣：“殿下？陛下他……”

懿姝打断他，“本宫知道父皇不见人。但今天，本宫非见不可。”

说完，她抬步就走，宁飞咬了咬牙，赶紧跟上。

与此同时，偏殿之中。

太后刚一落座，誉王就跟着进来了。

“太后娘娘……”

“跪下。”

太后这两个字砸下来，誉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对上太后那双冷到极致的眼睛，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太后娘娘，微臣……”

“你给哀家住口！”

太后猛地一拍桌案，茶盏震得叮当响：“哀家怎么跟你说的？让你稳着点，稳着点！你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让人在金銮殿上杀人灭口！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那些税银跟你有关？”

誉王脸色青白交加：“太后娘娘息怒，微臣也是没办法。那个周主事嘴巴不严胆子也小，随便被懿姝一吓就……万一他说出来……”

“说出来又怎样？”

太后冷笑，“一个区区主事，他敢咬你，你有的是法子让他翻供。可你倒好，直接把人杀了！还是在懿姝那丫头面前杀的！”

誉王低着头，不敢吭声。

太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知道今天这一出，让哀家多被动吗？哀家本来可以借着规矩压一压那丫头，让她收敛些。可你的人一杀人，哀家还怎么压？她咬着查案不放，哀家能不让她查？”

誉王咬牙：“太后娘娘，让她查下去，万一真查出什么……”

太后冷冷看着他，“那些账册，你处理干净了吗？”

誉王一怔，随即点头：“处理了，都烧了。”

“人呢？”

“已经让人去处理了。”

太后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你呀，还是太嫩。”

她转身走回座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起来吧。”

誉王如蒙大赦，爬了起来：“娘娘，那接下来……”

太后放下茶盏，眼底闪过一丝幽深，“让她查，查不出东西，她自然没脸再闹。若是查出来了……”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那就让她查出来好了。”

誉王一愣：“娘娘？”

太后没有解释，只摆了摆手：“退下吧。最近安分些，别再生事。”

誉王满腹疑惑，却不敢多问，只得躬身退下。

偏殿里只剩下太后一人。

她坐在那里，望着窗外的天色，目光幽深难测。

懿姝阿懿姝，你以为哀家是在帮誉王？

哀家是在帮这个江山。

你父皇已经撑不了多久了，这江山，总要有人接手。

哀家的玉安已经死了，元杰不行，那几个皇子更不行。

只有……

太后闭上眼睛，没有再想下去。

乾清宫外。

懿姝站在紧闭的殿门前，面前是几个拦路的太监。

“公主殿下，陛下有旨，任何人不得入内。”

懿姝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父皇，儿臣懿姝，求见。”

殿内一片寂静。

她继续道：“儿臣知道父皇不愿见人，但那些税银，那些人命，儿臣想查清楚。可儿臣怕，查着查着，查到不该查的人头上……”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拔高：“父皇，您真的要让那些人，把江山蛀空吗？”

殿内依旧寂静。

懿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宁飞在后头看得心都揪起来了，殿下这是打算硬闯吗？

就在这时，殿门忽然开了一道缝。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进来。”

乾清宫内，光线昏暗，门窗紧闭，殿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还夹杂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焚香气息。

懿姝脚步微顿，目光扫过那香炉，味道很淡，但确实存在，萧贵妃说的那安神香，怕就是这东西。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继续往里走。

书案后，一道明黄的身影正执笔写字。

武成帝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他正专注地盯着面前的宣纸，手腕沉稳有力，一笔一划写得极慢。

懿姝站在殿中央，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侯着。

良久，武成帝落下最后一笔，这才抬起头看向她。

那目光落在懿姝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没有往日的压迫和威严，反而带着几分温和。

“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