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成帝朝她招了招手,声音听不出喜怒,却难得和蔼。
懿姝心头微凛。
父皇不按常理出牌,她从小就知道,这种时候越是对她和气,后面越有可能憋着什么大招。
但她没有犹豫,抬步走了过去。
武成帝指了指旁边的砚台,又重新铺开一张宣纸。
懿姝拿起墨锭,缓缓研磨起来。
墨香渐渐散开,武成帝没有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空白的宣纸,似乎在琢磨下一幅字写什么。
墨汁渐浓。
武成帝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母后以前也喜欢给朕研墨,那时候朕还不是皇帝,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每日练字打发时间。她就站在旁边,一边研墨一边跟朕说话,说些宫里的趣事,说些她听来的闲话。”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那时候墨香里,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味道。”
懿姝心头一震。
父皇知道那香有问题?
她抬眼看向武成帝,可武成帝已经低下头,执笔蘸墨,在宣纸上落下一笔。
“听说你今天在朝堂上闹得挺大?”
武成帝语气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懿姝稳住心神,声音平稳:“儿臣只是替父皇肃清朝堂而已。”
武成帝轻笑一声,笔下未停:“肃清朝堂?”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意,不是对懿姝,倒像是在嘲这朝堂本身。
懿姝研墨的手微微一顿。
武成帝继续道,语气随意:“你今天去朝堂,是想抢权吧?”
“诈出个周主事,就当自己站稳脚跟了?”
武成帝头也不抬,“那周主事什么位份?区区一个主事,经手的税银能有多少?你拿他开刀,能伤着谁?”
懿姝抿紧唇,没有说话。
武成帝倒是说着说着笑起来:“誉王那边,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倒是他手下那几个蠢货跳得欢。可你想想,誉王要是真这么沉不住气,能在朕眼皮底下活到今天?”
这话里的信息量太大,懿姝研墨的动作彻底停住。
武成帝继续道:“那小子,看着温吞,实则滑不留手,朕查了他讲年,也就抓到几件上不得台面的小事,克扣点赈灾粮,安插几个自己的人,顶天了。”
懿姝怔怔看着自己的父亲,烛火映在他脸上,将那苍老的轮廓勾勒得深不可测。
他说话的语气太随意,随意到像是在说今天御膳房的菜咸了淡了。
可他说,他查了誉王两年。
懿姝张了张嘴:“父皇……”
武成帝终于抬起头,看她一眼,那目光平静,清醒,甚至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锐利。
他轻嗤一声,““你以为朕被那香熏糊涂了?,那香是有问题,朕知道。太叔逸送来的,朕能不多留个心眼?”
懿姝心头剧震:“那您还……”
武成帝接过话,“用着,他们才放心。他们放心了,才会露马脚。”
“誉王那边,朕手里有点东西。不多,但够他安分一阵子。”
他顿了顿:“不过不是现在拿出来。”
懿姝站在原地,研墨的手彻底忘了动。
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她的父皇,天下之主,此刻正像往常一样练着字,说着话,仿佛这段时间来的闭门不出、性情大变,都只是一场做给别人看的戏。
其实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在眼里。
他在等什么?
懿姝想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武成帝落下最后一笔,将宣纸推到一旁,抬头看她:“去朝堂可以,抢权也行。但别这么急,也别这么莽。”
他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温和,“周主事的案子,该查查。查不出来也无妨,本来就是个由头。”
懿姝心头一热,又有些发酸:“父皇……”
她刚开口,可话还没说完,忽然“噗”的一声。
武成帝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尽数溅在刚写好的宣纸上。
“父皇!”
懿姝瞳孔骤缩,扔下墨锭扑了过去,一把扶住武成帝摇摇欲坠的身子。
“来人!快传御……”
她的嘴被一只沾血的手死死捂住。
武成帝剧烈咳着,磕磕绊绊的挤出几个字:“别……喊,扶朕……过去。”
武成帝抬手指向一旁的软榻。
懿姝咬紧牙关,把所有的惊慌和恐惧咽回肚子里,用力搀住他,一步步挪到榻边,小心扶着他躺下。
武成帝靠在榻上,闭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懿姝手忙脚乱地掏出手帕想给他擦嘴角的血,却被他一把握住手腕。
武成帝睁开眼,看着自己这个最像他的女儿,嘴角竟扯出一抹笑:“别怕,父皇还死不了,这点毒,不算什么。”
懿姝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啪嗒一声砸在他手背上,用力眨眨眼,把眼泪憋回,声音却还是发颤:“儿臣现在能做什么?您告诉儿臣,儿臣去办。”
武成帝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愧疚,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照顾好你母后,这段时间,我让她伤心了。”
武成帝闭上眼睛,歇了片刻,忽然又睁开:“舞阳……”
他缓缓道:“舞阳还安好吗?”
懿姝浑身一震。
她猛地抬起头,对上武成帝那双苍老却依旧锐利的眼睛,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父皇知道那个留在京城的舞阳是假的!他知道真正的舞阳去了奉节!
武成帝看着她震惊的样子,嘴角扯出一丝笑意。
“真当朕老糊涂了?自己的女儿,朕会认不出来?”
是啊,萧静海假扮得再像,又怎么可能瞒得过他的眼睛?
所以舞阳一路被追杀,却还是安然无恙到了奉节。
“是您……”懿姝声音发颤,“是您派人护着舞阳?”
武成帝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目光幽深。
懿姝跪在榻边,握住他那双枯瘦的手,“您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儿臣?”
武成帝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疲惫的闭上双眼,摆了摆手,催促她离开:“今日的字练完了,朕也乏了,你退下吧。”
“父皇!”
懿姝还想说点什么,却见武成帝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唤来了太监。
“来人,把公主请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