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玄衣炽烈疯狂的情意,又被恨意消磨得七七八八。
赤色光华寸寸褪去。
但已经够了,那缕金光终于凝实。
谈不上璀璨,但确实穿透了无边黑暗。
王耀整个人放松下来。
“曾听说过,世上没有比爱更扭曲的诅咒了。”
“现在看来,倒是有点道理。”
苏暝的恨意和复仇,本质也是因为对妻女的爱。
用爱意来中和恨意,果然能多拖延一些时间。
王耀这么想着,轻笑着将虚弱萎靡的苏玄衣护在身后。
“玄衣,辛苦你了。”
“接下来就让我来吧。”
轰轰轰——
黑暗洪流轰鸣不断,无边恨意埋葬天地,那缕金光就在浪潮中央沉浮,撑起方寸之地。
苏玄衣站在王耀身后,方才激动近乎疯魔的状态褪去,渐渐冷静下来。
她望着王耀的背影,心中发紧。
成功了吗?
她不知道。
据她所知,金性不朽,万劫不磨,仙威浩荡。
可王耀凝练的那缕金色,是不是有些单薄了?
黑暗尽头,苏暝冷冷的看着两人,缓缓开口:“狗蛋,别高兴得太早了。”
“现在看来,你提炼出的金性同样是残缺的,远比真我残缺的更严重。”
“不过是样子货罢了。”
王耀同样对苏暝冷眼相对。
他没有否认。
借恨意熔炉,于生死关头强行提炼金性,终究还是太过勉强。
并非真正功成,也谈不上不朽,但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不过……应该足够了。
这么想着,王耀嗤笑道:“哈,我看你的恨意纯度也不够啊,只是当年苏暝留下的残渣。”
“对付你,哪怕是样子货也够用了。”
苏暝冷声道:“接下来,我会彻底磨灭你的一切。”
“我可以肯定,你这样子货的微末金性绝对承受不住。”
“你,可还有何话说?”
王耀抬了抬下巴:“别废话了,速速动手。”
“到了这种地步,已经不是用言语能解决的吧!”
苏暝点了点头:“好,很有精神。”
下一刻,恨意深渊沸腾到了极致。
随着苏暝动念,漆黑的天地化作了收拢的巨掌,从四方合拢而来,要将那缕金光彻底碾碎!
其上掌纹清晰可见,如同延绵山脉,一重叠一重。
每一重掌纹,都承载着万年执念,每一寸黑暗,都凝聚着苏暝的憎恨偏执与疯狂。
轰隆隆隆——!!!
巨掌合拢,天地缩小,所有黑暗,所有诅咒,所有恨意,都向那一点金光压来。
没有神通,没有术法,唯有纯粹的力量,唯有纯粹的意志。
这是超脱伟力之间的对抗,这是意志和意志的交锋。
王耀能清晰感受到这深沉恨意中蕴含的诅咒。
哪怕化作厉鬼,永堕地狱,哪怕永世不得翻身,哪怕只剩一道执念,他也要向天运子复仇。
天运子一日不灭,他的恨就一日不消!
黑暗无边无际,金光渺小如萤。
渐渐的,金光越发黯淡,越发飘摇。
“还不放弃吗?”
“我这万年不灭的恨意,凭你这残缺的金性又挡得住几时?你又如何能贯彻自己的意志?”
“放弃吧,把一切交给我。”
苏暝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压下,带着压迫和侵蚀,伴随恨意渗入意识深处。
金光几乎要被碾碎,却在王耀的意志下始终不灭。
“该放弃的是你吧。”
“苏暝,你已经死在万年之前了。”
“你的悲剧已经结尾,你的人生早已结束,你才是无法贯彻自己的意志,你只是一个被仇恨吞噬的亡灵。”
“死人,就不要干涉活人的路了。”
王耀声音平静,没有大吼大叫,没有声嘶力竭。
但话语中的坚定不可动摇。
苏暝沉默了。
巨掌的碾压仍在持续,恨意的洪流依旧翻涌。
也许是很久,也许是须臾,不知过了多久,轰鸣声渐渐低沉。
这场意志的交锋,终于停了下来。
苏玄衣怔怔看着这一幕。
结束了吗?
他们赢了吗?
不对!
轰隆隆隆——
只见无尽深渊骤然塌缩,所有黑暗倒卷而回,最后化作了一尊漆黑大日,悬在虚无之上。
浩瀚,无边,沉重,几乎完全没有损耗。
而王耀眼中的那缕金性,却已经黯淡到了极致。
也就是说,是苏暝赢了!
苏玄衣面色惨白,心中骤然一坠,指尖颤抖,红裳残片在身周无力飘荡。
王耀感受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笑了笑。
已经虚幻的手掌伸出,摸了摸她的头。
“别哭丧着脸,他的恨意大概被消磨了百分之一吧。”
“我们赢了。”
苏玄衣怔住。
黑暗大日之下,苏暝面无表情,沉默不语。
前者这才意识到了什么,眼睛再度亮了起来。
没错,他们和苏暝的胜利条件,并不相同。
王耀要做的,是在苏暝的恨意熔炉中活下来,守住自我。
而苏暝要做的,是将王耀打造成承载恨意的魔傀,呼唤荒古神尊魔意,撕裂天道,蚕食天运子。
他需要保留足够的恨意去完成最终目标。
若将恨意全部消耗在磨灭王耀上,纯粹是本末倒置,倒反天罡。
王耀轻笑一声,抬眼看向那尊漆黑大日。
“他应该是用百分之一的【恨意】,称量出要完全磨灭我的【金性】需要多少代价了。”
“损失无法承受,他作为本身并无意志的【祭道真意】,自然要及时止损。”
“他的计划已经失败了,继续和我死磕下去,也没有意义。”
苏暝终于开口,声音依旧不辨喜怒:“不错。”
“想要将你彻底磨灭,几乎要消耗【恨意】总量的三成。”
“这种程度,毫无希望打通天道壁垒,更无力去蚕食天运子的意志。”
“所以……”
他看向王耀,平静道:“强者自然可以选择自己的路。”
“王耀,你赢了。”
“我已经失败了,接下来想怎么做,就随便你吧。”
“【轮回殿】还有剩余的【恨意】,便当作我送给你们的遗产吧。”
王耀微微挑眉:“你的复仇,就只做了一种方案么?”
“蚍蜉妄图撼树,本就没有太多选择。”苏暝声音淡漠,却又话锋一转:“不过,我确实做了其他备案。”
“当年和我一起冲击超脱熔炉的一百零八位太乙金仙,有不少人并不是本尊降临。”
“他们的本体,依然留在【福生天】内。”
“这万年来,我寻找了升仙之门的碎片,将其重新弥合。”
“又借张太一的那一丝大罗之力,打通了此界与【福生天】之间的缝隙。”
“他这才能够飞升。”
“想来【福生天】的太乙金仙们,很快就会顺着这道缝隙发现此界的存在。”
“以我推测,可能再有百年,便会有仙君降临此界。”
“若到那时,天运子还没有彻底苏醒,超脱熔炉没有重新点燃,当会被他们分食吧。”
王耀心里一沉。
这对人间界同样不是什么好消息。
此界作为白帝旧蜕生出的花.苞,若被太乙仙君发现,绝对会被毫不留情地炼化榨干。
苏暝继续道:“还有,打破超脱熔炉,降临此界时,我还有一位老友,并没有死绝。”
“近期她也完成了复苏,也在准备蚕食天运子,蚕食此界。”
“就这些了。”
“狗蛋,你好自为之吧。”
王耀眉头皱得更深,又是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而苏暝说完这些,身影开始一点点变淡,渐渐化作粉尘,像是燃尽的飞灰。
拥有思维的【祭道真意】,本身存在的根基其实并不稳定。
他依附于这片恨意深渊。
开启最终试炼之后,无论成功失败,他都注定要消散。
所以,方才不光是因为称量出磨灭王耀的代价大到无法承受。
也是因为这道【祭道真意】本身也已经支撑不住了。
苏玄衣看着即将消散的父亲,眼神复杂。
她张了张嘴,声音微哑:“你,你可有何话说?”
“再无话说。”
苏暝没有回头,却又顿了顿道:“不过,如果是真正的苏暝……应该会对你们说声抱歉吧。”
“对不起啊,我的孩子们。”
话音落下,这道万年前的执念,彻底化作尘埃,消散殆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