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当下弃了马,将马寄在了茶馆处。远远地跟着车队,就跟到了粮仓处。
紧闭的粮仓大门被敲开,走出了几名仓邑和仓丞潘望。
潘望走了出来,便狠狠地对送粮的商贩打了一个巴掌,“谁让你这个节骨眼上来的?”
商贩姓贾,被打了巴掌也不恼,顶着脸上的巴掌印躬身赔笑说,“这不是大人们催的急吗?潘大人消消气,这还是第一批,后面还有呢。”
潘望皱眉,“剩余的入夜再送!”
贾商户迟疑道:“但赵大人那里?”
潘望说,“不必你管,我去沟通。行了,别说了,快让人往里卸粮。”
贾商户连忙应,“是,是……”
懿姝转头将听到的话给沈晏重复了一遍,疑道:“这粮莫非来路不明?”
懿姝不懂这里的门道,沈晏却知这潘望只怕与郡守勾结在了一处。
郡守虽对郡仓有管辖权,但是仓官却不归太守管,而是直属大司农,如无皇令,郡守无权擅自调拨仓粮。
如果是赈灾粮,是可暂存于郡仓,但何必遮掩鬼祟?
沈晏说与懿姝说了缘故之后,懿姝疑道:“难道是他们动了仓里的粮食,现在正在补足?”
沈晏沉吟了片刻,说道:“我本想先去查郡仓的,现在查不了了,咱们先回去,叫人来这里守,看看这段时间有多少粮食进了郡仓,现在先去找韦旭。”
懿姝疑道:“找他做什么?”
沈晏说道:“他轻功好,让他去通知公主府的人回援。”
懿姝这次出行,将公主府的亲兵带出了八成,加上司隶处的人有两千之数。现在大多数都在云嶂帮助灾民撤离,在文安郡的只有百人。
“回援?难道他们还敢围攻我们叛乱不成?”
沈晏说道:“流民冲城背后的谋划者是谁?目的是为了什么?郡仓出了问题,只怕牵连出来上上下下的官员不会在少数,还有文安郡驻军有三千人,若对我们下手不是不可能。”
“我们现在什么都不能查,先稳住局面,等公主府的亲兵来了,有了武力威慑,到时候什么就都能查了。”
懿姝也意识到了危机性,沉声说,“好!就按你说的办。”
两人一同先回了费致的府邸,懿姝抓住韦旭将事大致说了一遍,韦旭瞠目,震惊的神情在他脸上许久不散。
“这是谋反,他们怎么敢?不可能吧!”
懿姝说道:“如果我们查他们,他们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可要杀了我们,再给个面子上能过得去的理由,就能平安无事。要是你,你怎么选?”
韦旭不说话了,换做是他也会选择后者,孤注一掷的!
懿姝将自己的印信塞给韦旭,“你去城外找高陵与他同去,路上小心伏击,还有回城的路上也要小心。”
韦旭想起前些日子躲过去的埋伏,神色一凛,对懿姝的话又信了几分。他接过印信,说道:“你放心!我一定完成你交代我的事。”
懿姝拍拍韦旭的肩膀,“千万不要缠斗,打不过就跑。”
韦旭说:“放心,我惜命,最擅长的就是跑。”
安排好韦旭,懿姝向前厅走去,还未进门就听见沈晏同温良钦的争吵声。
“这样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你以为只文安郡、乐衢州这样?哪个州,哪个郡又不这样?”
自从撕破了脸,温良钦也不再掩饰他的身份,口气也越发凌厉了起来。
“你自己要做皇上的刀,就不要拖着阿姐在前面替你挡刀!”
沈晏冷笑一声,扬声道:“你搞错了!公主是刀,而我是鞘。有了圣谕,刀就要出鞘,划破乐衢州这遮天的口子!”
“是,你有理想,你正直,你了不起!但是你蠢!乐衢州让你查下来又如何?你以为你撕破了一个口子?你是惹来了一群马蜂,你拍死一只容易,可一群马蜂你怎么应对?”
温良钦气得冷笑数声,“你会将阿姐推到风口浪尖之上,氏族门阀哪个能放过她?到时候数不清的污水,压力全都会压在阿姐身上,你以为皇上会护着她?”
沈晏目光沉冷,话语平静,却带着讽意,“所以大皇子上次来不是没查出什么,而是什么都清楚,只是什么都不说,都不做而已。”
温良钦眼睛半眯,他没有直面这句话,而是道,“这就是官场!朝堂上下设官吏数万,你能得罪几人?又能治罪几人?”
沈晏还未说话,懿姝就走了进来,直接问道:“元杰查到了什么?又隐瞒了什么?”
她在外听了好一会,听到沈晏说到元杰时,心就提了起来,见温良钦不回答,就又将这问题问了一遍。
温良钦目光深深,却不发一言,他越不说话,懿姝心就越凉,再一次意识到她真的和元杰、温良钦站在了对立面。
认知不同,所谋不同,所以——道也不同。
良久,懿姝沉重的声调显出了一片苍凉,“这话我就不该问。”
她已不求温良钦能对她再说什么了,都已站在了对立的位置,还期望对方能对自己说什么呢?
温良钦嘴唇动了动,紧紧地望着懿姝,目光里有着殷殷的恳切,“阿姐,不要再查下去了!让他们将所欠地,补个七七八八,糊涂一些就过了行吗?”
糊涂?
懿姝低垂下眼眸,声音轻轻地问:“那什么能不糊涂?”
这问话温良钦回答不了,在他看来损害了自己利益的事就绝对不能糊涂,可这话是现在的懿姝能接受的吗?
这一刻,他甚至有点厌烦懿姝脾气的刚直和倔强了。
好一会他说,“阿姐,这里的事一旦捅出去,皇上会如何对大皇子?虽不至于要了大皇子的性命,但大皇子会再次让皇上厌弃!”
懿姝突然愤怒了起来,她抬眸质问:“你们明知道父皇会厌弃又为何要去做?明明知道这是损害百姓利益,却纵容官吏上奢下贪,民生困苦,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