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君这个话题,不是沈晏第一次同她说了。
从刚才的谈话之中,她隐隐察觉出来沈晏的意思,她沉默片刻说道:“你是想对我说我的父皇并不是明君?”
沈晏直面回答了懿姝这个问题,“是,陛下心中有雄心壮志,但是他太多疑,只这一点,就无法拉拢人心。陛下想要将兵权收归己手,但最后又怎么样呢?他信错了人,让平阳与北川的军权最后落到了玉安王的掌控之中。”
懿姝想起了前世,涩然道:“前世如果不是我做错了选——”
沈晏骤然打断懿姝的话,“是陛下想要权利在先,让你卸甲之后,因你要自主选择婚姻,开始对你防备。”
懿姝苦笑一声,“错了就是错了,你不必安慰我。”
沈晏眉头微微拧了起来,他知道懿姝的脾气,遇事总是先审查自己身上的错误,却极少去计较别人的问题。
懿姝将沈晏拉了起来,指了一旁的椅子,“你坐到那里我们说话。”
两人之间关系虽然亲密,但也是私下的,这若是落在了外人的眼中,保不准引人猜忌。
沈晏也明白,所以顺势坐在了一旁,沉吟片刻,他说道:“殿下可还记得上一世的明年,萧大将军死后,陛下开始酗酒变得疯疯癫癫残暴起来。”
懿姝怎能不记得?
她的父皇喝完酒之后就会随意砍杀身边的大臣随从,杀人的手段也是花样百出甚至连勋贵大臣家的女子也不放过,随意欺辱……
一句话就是谁让他不顺心了,或者他自己不顺心了,就要有人遭殃。
懿姝亲有体会,她父皇酒后又要杀朝臣,她上前劝阻,结果那大臣反而死得更惨!全身被划满口子,又浇上蜂蜜,引毒虫鼠蚁生生的将人咬死。而她,也被她父皇鞭笞了一顿。
沈晏说道:“陛下是装的,他每次喝完酒发疯都是有目的性的,借着发酒疯来清除他要除掉的人。”
“装的?”懿姝不敢相信,好一会才消化了这个消息,“太医诊断不是失魂之症吗?”
“不是失魂之症。”沈晏摇头“陛下有头风,御医诊断里面长了瘤子,随时可能没有性命。而那个时候太后、玉安王的势力仍然强盛,他只能用这样的法子为大皇子扫清阻碍。”
懿姝眼睛瞠大,不敢相信自己所听的,手都在微微发抖,“这病没办法医治吗?”
沈晏轻轻摇摇头,没有说什么。
后悔难过一下涌入懿姝的心头,她的父皇被逼到这样的程度,而她却和……
沈晏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懿姝,看她脸上震怒愤恨痛苦之色,就正色道:“我说这些不是让殿下心有内疚的!前世你与韦衡的婚事,陛下是眼睁睁看着你跳入火坑而没有去提醒,更不用说这就是韦家的阴谋算计。”
“若陛下能信你与萧大将军,再给玉安王一百个胆子,他都不敢谋反!所以,你需要对陛下内疚什么?任何事走到崩坏的那一步都不可能是单一的原因造成的。”
懿姝默了一会,说道:“他是我的父亲,骨肉至亲。”
“君臣父子,不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孝道也不是一味的顺从。圣贤从来不忠君,只忠道义,忠自己的良心,君仁臣才忠,父慈子才孝。”
懿姝一怔,她蓦然想起她师父风栖霞对她说的话:仁义道德就是放屁!如果得坐忘便坐忘,如果得悟良知,便致良知……
“师父临终对我说,仁义道德是绑缚。”
沈晏略微思索了下说道:“前辈师从道家,她的话,我不敢妄言。可前辈的话让我想到了一点,君臣父子关系是不平等的,但却是对等的,有句俗话说得好,你不仁休怪我不义。”
懿姝怔然想了一会,叹息一声,“你说得对。”
是她什么事都想得太简单,简单到以为重生了,就可以凭一己之力,去挽回去补救。
她把自己太当一回事了!
她改变不了她父皇的想法,她也改变不了元杰的想法……
那么,就顺心而行吧!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杂乱的思绪压下,对沈晏说道:父皇为了北川的军权,不会去彻查玉安王,但我们不能让萧大将军再含冤屈死。”
沈晏看向懿姝,“你有什么想法?”
懿姝说道:“一方面派人去互市暗中收集证据,另一面派人潜入赵国去探听消息。”
沈晏默然,既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而是直直地看向懿姝。
懿姝看他神色凝重,疑道:“这方法不行?”
沈晏说道:“殿下难道还不明白,真相对于陛下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北川的军权。你拿出了证据又如何?陛下没让你调查,你却调查了,这只会让陛下对你更加忌惮!”
懿姝一滞,“那你说怎么办?”
沈晏道:“让萧大将军告老归田,先保全自身再做打算,就如殿下当初一样。”
懿姝没有想到沈晏会提出这样的解决办法,她也是武将,当年被逼卸甲只觉被要了半条命,不是因为留恋权利,而是放不下那片她流血奋战守护的土地。
作为武将,她认为武将最好的归宿就是战场,能够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是武将最大的荣誉。
但偏偏前世她与萧恒君、萧静海、还有那么多良将都死得憋屈……
懿姝咬咬牙,不甘地说,“难道就只有这一个办法吗?”
沈晏能明白懿姝的不甘,默然半晌说道:“这封密信送往京都后,陛下若是没有什么反应,就是准备如前世一般要顺水推舟收回兵权了,现在急流勇退才是保命之法。”
“良将隐,佞臣兴,这朝堂是怎么了?”懿姝的声音疲惫而无力,一桩桩,一件件的事让她对这个朝堂失望。
沈晏说道:“殿下,你想要改变这一切就要站在权力的最高处。”
权力的最高处?那个位置……
懿姝迟疑了一下,“你是想让我坐那个位置?”
沈晏点头,“是!”
懿姝惊讶地看向沈晏,这是第二次沈晏对她说这个事,第一次她没当回事,只当他在玩笑。可现在她熟悉沈晏的性格,知道他这绝不是玩笑之话。
她直直地看了沈晏好一会,沉声说道:“沈晏,我还有三弟元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