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狠狠地咬住牙,憋着一口气,他想要对懿姝说,我不哭,我为什么要哭?
他想要说,你不会死,我也不会让你死。
但是……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内心的防线正在被恐惧击溃,碎裂,快要崩溃。
在费致耗尽了全部内力才隐隐压住那突然爆发的跗骨之毒。在汪远告诉他,懿姝的筋脉已经损毁大半,不可能再承受住下一次毒发时。
他们查不出跗骨之毒为何会突然爆发……
现在维持这份摇摇欲坠的是他仅剩余的理智。
他不能垮,只要活着,就有希望,他必须得救懿姝,即使已到了绝处。
他嘴唇抿得死紧,死死的压着因恐惧而生的痛苦,绝望……
可却绷不住这强烈的情感而引发的身体反应,止不住的颤抖。
他这样隐忍的模样,落在懿姝的眼中,虚弱跳动的心脏就狠狠的收缩起来,带来一阵痉挛的痛。
这样的痛,让她手无意识地在沈晏后背上轻抚着,安慰着,仿佛这样就能疏解他们内心的疼痛。
沈晏在这样的安抚中,终于忍不住了,一声、两声、破碎的呜咽从他喉中溢出。
他将头埋在懿姝的怀中,哭了出声,压抑、吞声呜咽。
哭声绝望而哀恸。
懿姝泪流满面。
尽管没人告诉她,可她自己清楚的知道,她时日无多了,下一次毒发她撑不住,或者根本撑不到下一次毒发。
她不知道还会不会有奇迹,她希望有……
但有一些事她该做了,即使沈晏回避,她也要去做!
她低头亲吻沈晏的发丝,将心神破碎的人稳稳的揽于怀中。
“沈晏,太阳有升有落,人也是一样,或许这一世老天给我们的缘分就是只让我陪你一程。”
沈晏咬紧牙,他一点也不想听这样的话!
懿姝轻轻地说:“沈晏,老天让我们重生了一世,会不会让我们再另外重生一世呢?”
沈晏身体僵硬了一下,推开人,定定地看向懿姝,眼中的光一点点亮了起来。
懿姝捧住沈晏的脸,“就算我死了,我这一世的结局也比上一世好上太多!你不要难过,去做你想要做的事,人若有魂,我会在奈何桥等你,或者我会在下一世等你。”
沈晏怔怔地望着懿姝,眸光颤得破碎,“……若没有呢?”
懿姝沉声道:“若有呢?”
沈晏眸光闪烁,“若我随你一同而去,会不会一切再重来?”
懿姝蹙眉,她没想到会引沈晏想到这一层,她害怕他真会这么做,立刻说道:“这一世,不是虚假的!如果我们只能泉下相见,没有来世,你是要留下遗憾吗?”
见沈晏不为所动,懿姝声音严厉了起来,“你若这样做,我不会原谅你!”
“你让我不再执着于个人的恩怨情仇之中,你让我看到了不公,看到了民生之艰。你让我心里有了光,有了信仰,有了想要付出生命也要去守护的东西。”
“你若跟我一同死,就是将你给我的这些东西全部打碎,你忍心吗?”
沈晏眼泪流的迅疾,无声地痛哭,哭到颤抖不止。
懿姝擦掉自己脸上的泪水,眼神逐渐坚毅起来,她默默擦掉沈晏眼中的泪。
如果注定她无法再与沈晏并肩而行,只能留他独自去面对这尘世上的风刀霜剑,那就只好尽她仅有的余力,去护沈晏平安。
等到沈晏情绪平复,懿姝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要写一封信。”
被泪水泡过的声线,微微嘶哑,“给谁写信?”
懿姝没有说话,坐了起来。
沈晏也只好起身,为她披衣,拢紧披风。
懿姝在书案前坐下时,沈晏默然替她将纸张铺开,伸手取了墨,就着清水,慢慢研磨。
离墨研好还有点时间,懿姝开口,“这封信是写给温行远的。”
沈晏手顿了一下。
懿姝说道:“勋贵世家都有自己的部曲,我没有,但我有一群肝胆相照的部署愿意跟随。”
这点,沈晏是知道的。
如果不是这群部署,平阳的军权早已被武成帝和太后瓜分了,但现在平阳的军权在暗中还牢牢地掌握在懿姝的手中,就是因为那群愿跟随她的部署,还有……温行远。
温行远原本只是平阳望族温家的一个庶子,没有什么出头的机会,却在懿姝的帮助下成为了一家之主。
温行远身后的势力不是武成帝和太后能轻易动得了的。
在沈晏的认知之中,唯有利益才能让关系长久稳固,包括现在他也是这么认为的。
但在懿姝同平阳的关系中,却是由情感来维持的。
最不稳固的关系却成为了最稳固的关系!
沈晏知道懿姝是在交代后事了,她要将平阳的关系交到他手里。
沈晏苦笑,他并不认为自己能替代懿姝,也不认为从未见过面的温行远能心甘情愿的为他所用。
就如今日,懿姝的死讯传出之后,便有人起了异心。
高陵、周一鸣会忠于他,那是因为他们之间有了交往,他们二人明白懿姝的心思,所以会心甘情愿为他做事。
但其他人呢?
如果不能掌握,就会成为刺向他的利刃。
懿姝没有避他,沈晏自然而然的去看信件。
这一看,沈晏愣住了。
他以为懿姝是要告知温行远他们之间的关系,然后移交权力。
可信中的内容却不完全是。
信中的内容,写的是她为谁所害,他们的计策,让平阳大行台众人上书要他们惩治玉安王!
沈晏看得困惑,不明白懿姝为何要这样做。
这样的做法,非但惩治不了玉安王,反而会激起武成帝和太后的忌惮。
他有心提醒,却又看到了懿姝将武成帝密函的内容和他们的推测也写了上去。
沈晏看着看着,心中有了一个推测,他侧首看向懿姝,就见她面容沉静,眼神专注,无一丝犹疑。
懿姝抬起头,“看我做什么?墨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