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志胜快步走出市公安局大楼,夜晚的凉风吹在身上,让他稍稍冷静了些。他钻进自己的黑色轿车,关上车门,将外面的喧嚣隔绝开来。
他没有出发,而是对驾驶座上的亲信司机说:“找个僻静的地方,我打个电话。”
“好的,毛总队。”司机点头,发动车子驶出了市局大院。
车子在临江市的街道上穿行,路灯的光影在车窗上流淌。
毛志胜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袋里却在转动着,为接下去如何向严良刚言简意赅地汇报做准备。
车子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道路,最后在一处空旷的停车场停了下来。
“毛总队,这里行吗?”司机回头问。
毛志胜睁开眼睛,透过车窗望去,不由得一愣。
停车场的对面,是一栋占地面积不小的建筑,门前立着两根粗大的金色罗马柱。
虽然夜幕下看得不是很真切,但那建筑的轮廓毛志胜太熟悉了——那是“金湖会”,钱金成生前经营的高档饭店。
只是,此刻的“金湖会”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
司机只是觉得,在临江市还是属于这东湖边最为安静。而在东湖边开了一阵,又觉得这里更为安静,就把车子开到了这里。毛志胜心头一紧,还是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冬夜的寒风立刻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凉意。他裹紧了外套,站在车旁,抬头看向那栋曾经辉煌一时的建筑。
路灯的光线昏暗,勉强勾勒出建筑的轮廓。大门紧闭,门上贴着的封条在风中飘动,已经有些破损。
门前的台阶上落满了枯叶,两边花坛的植物也已经枯黄,在寒风中东倒西歪。那些精心设计的景观灯早就熄灭了,只有一两盏应急照明灯还散发着微弱的光。
荣辱只在一瞬间啊!
毛志胜的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想起了几个月前,自己还和几个朋友来过这里。那时候的“金湖会”是何等光景?门前车水马龙,比宝马奔驰更豪华的车子排成长龙;大厅里灯火辉煌,身着旗袍的服务员穿梭其间;包间里推杯换盏,谈笑间就是一个位置,或者一笔大生意。
而他这个省厅刑侦总队长虽然身份不低,但想要在这里订个包间,还得提前打招呼。钱金成会亲自出来敬酒,一口一个“毛总队”,面子给得足足的。
谁能想到,短短几个月,物是人非。钱金成死了,金湖会倒了,昔日繁华烟消云散。
这就是贪图富贵、不守规矩的下场吗?
毛志胜的手有些发抖,他摸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飘散。
那么自己呢?
当初收下严良刚那些“心意”的时候,何尝不是想着只要小心一点,只要做得隐蔽一点,应该不会有事。那时候缺钱啊,儿子要出国留学,老婆想换大房子,老母亲生病住院……方方面面都要钱。光靠他那点工资,怎么够?
可现在呢?他已经被拖进了这个漩涡,想要脱身已经不可能了。
悬崖勒马?怎么勒?严良刚说得对,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船要是翻了,谁都得淹死。
毛志胜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要把这些不祥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他不能再想这些了,越想越怕。现在最重要的是完成严良刚交代的事情,保住自己,也保住家人。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古往今来,不都是这样吗?
他掐灭烟头,又往前走了几步,离车子远一些。尽管司机是他信任的人,但今天这个电话的内容,还是不要让任何人听到为好。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严良刚的电话。
“喂,严书记。”毛志胜压低声音,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情况怎么样?”电话那头,严良刚的声音有些急促。
毛志胜快速汇报:“秦峰和笑面虎都暂时押在市局,解厅长说了,要在市局进行先期审讯,固定证据。明天傍晚,省纪委和省检察院才会来提人。”
“明天傍晚……”严良刚沉吟道,“也就是说,我们还有不到二十四小时的时间。”
“是,”毛志胜又说,“另外,陆轩手里的证据材料——就是之前在省委常委会上展示的那些——会在今晚移交到市局刑侦处。”
“具体移交到谁手里?存放在哪里?”严良刚追问道。
“这个……”毛志胜犹豫了一下,“会上没说具体,但应该是移交到刑侦处专门负责这个案子的办案组。我估计,会在刑侦处的专用档案室或者证物室。”
严良刚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好,我知道了。毛总队长,你继续留意,有什么新情况随时告诉我。特别是证据存放的具体位置,还有秦峰和笑面虎被关押的具体位置。”
“严书记,这个……”毛志胜的声音里透出为难,“市局这边,还是要问姚志华。严书记,还有一个事情,自从上次的事件之后,解厅长似乎不再信任我,重要的事情都交给我下面的副总队长许亚宁去办了。”
“我理解你的处境,”严良刚说,“但你也知道,如果秦峰和秦君越把什么都吐出来,我们谁都跑不了。我会和姚志华打电话,到时候你也帮助紧密配合,我们一起亡羊补牢吧!希望能扭转乾坤!”
毛志胜叹了口气:“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严良刚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毛总队长,别忘了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船要是翻了,谁都得死。”
这话说得很重,毛志胜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辆车,又看了看四周黑暗的角落,突然有种被人盯着的感觉。
“我明白,严书记。”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那就好。”严良刚的语气缓和了一些,电话挂断了。
毛志胜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他站在金湖会门前,看着这座衰败的建筑,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恐惧和悲哀。
突然,“呜——呜——呜——”
刺耳的警笛声从道路的两端同时响起!
毛志胜浑身一僵,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循声望去,只见道路两边,数辆警车闪烁着红蓝警灯,正从两个方向朝着金湖会门口威压过来!
警灯的光芒在夜色中格外刺眼,划破了黑暗,也划破了毛志胜心里最后一丝侥幸。
是针对自己的吗?
毛志胜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但随即又否定——不一定是冲自己来的,也许是别的案子……别自己吓自己!
但警车行进的方向如此精准,两头的车几乎同时封堵了这条路的出入口……
毛志胜不敢再想,几乎是扑向自己的轿车,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快!开车!马上走!”他对着司机吼道,声音因为紧张而变了调。
司机也慌了,连忙发动车子,一脚油门就要往前冲。
然而,已经晚了。
警车已经排成了路障,封死了前面的路。
他们只能往前开一点点,但距离路障只剩十几米的距离。
“倒车!倒车!”毛志胜喊道。
司机急忙挂倒挡,但后面就是金湖会的大门和围墙,根本没有足够的空间掉头。车子刚退了几米,后保险杠就撞在了金湖会门前的石墩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退无可退!
警车的车门陆续打开,十多名全副武装的干警迅速下车,以车辆为掩体,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他们这辆黑色轿车。
车灯、警灯、手电光交织在一起,将这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
毛志胜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心脏狂跳,呼吸急促。他的手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他的配枪。
但车里就只有他和司机两个人,而外面至少有十几个荷枪实弹的干警。硬拼?毫无胜算。
“毛总队……怎么办?”司机的声音在发抖。
毛志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也许……也许不是冲自己来的?也许只是误会?
他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推开车门,缓缓走了下去。
“是不是搞错了?”他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威胁,同时大声喊道,“我是毛志胜!”
他故意没有报职务,因为在他想来,省厅的干警谁不认识他这个刑侦总队长?
然而,那些干警并没有放下枪,反而更加警惕地盯着他。
这时候,从后面的一辆警车上,走下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许亚宁。
他手中也握着手枪,脚步沉稳地走了过来,在距离毛志胜五米左右的地方停下。
“没有搞错,毛总队。”许亚宁的声音平静而冰冷,“请放下武器,举起双手,会有兄弟来给你上手铐,把你带走接受调查。请配合。”
“许亚宁!”毛志胜恼了,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恐慌,“我是总队长,你是副总队长,我知道你觊觎我这个位置很久了。今天是要来陷害我吗?”
许亚宁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冬夜的寒风里显得格外刺耳:“你要是没什么事,谁能陷害得了你?但你给某些人通风报信,泄露侦查机密,已经没有了再当总队长、再当干警的资格!”
毛志胜心里一虚,但嘴上还在强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通风报信?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许亚宁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嘲讽。
他缓缓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型设备——一个精致的监听录音装置。在毛志胜惊恐的目光中,许亚宁按下了播放按钮。
“……秦峰和笑面虎都暂时押在市局,解厅长说了,要在市局进行先期审讯,固定证据……”
毛志胜自己的声音从设备里传出来,清晰无比。
紧接着是严良刚的声音:“……具体移交到谁手里?存放在哪里?”
然后是毛志胜的回答:“……会上没说具体,但应该是移交到刑侦处专门负责这个案子的办案组。我估计,会在刑侦处的专用档案室或者证物室……”
录音继续播放着,一字一句,正是刚才毛志胜和严良刚通话的全部内容。
毛志胜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挺直的腰杆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下子塌了下去,整个人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完了。
全完了。
许亚宁收起录音设备,冷冷地看着他:“带走。”
两名干警快步上前,一人一边,抓住毛志胜的胳膊,将他反手铐住。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毛志胜浑身一颤,他终于从震惊和绝望中回过神来,挣扎着喊道:“许亚宁!你监听我!你这是违法的!我要见解厅长!我要见……”
“你会见到解厅长的,”许亚宁打断他,“解厅长,这会儿就在审讯室等着你!”
毛志胜被押上了警车。在车门关上前的那一刻,他最后看了一眼金湖会那破败的大门,还有门前那些在寒风中摇曳的杂草。
荣辱只在一瞬间。
这句话此刻像一把刀,狠狠扎在他的心上。
警车鸣着笛驶离了现场,消失在夜色中。金湖会门前又恢复了寂静,只有寒风还在呼啸,卷起地上的枯叶,在空中打着旋。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又有什么已经永远地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