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厅长解智益果然在审讯室等他！

总队长毛志胜被副总队长许亚宁和两名干警押着，穿过昏暗的走廊，走向那间他无比熟悉却又从未以这种身份进入的房间。

他的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感觉地面在晃动。手腕上冰凉的手铐，像是一道耻辱的烙印，让他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身份的巨变。

门开了。

这是一间标准的审讯室，并没有因为他是毛总队，就给他安排一间更大的审讯室。

灯光惨白明亮，将室内的一切照得纤毫毕现。一张审讯桌，两把椅子，一把固定在桌后，另一把孤零零摆在对面。空气因为不太流通而让人难受。

当毛志胜的目光落在对面墙上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墙上那两行红色的方正大字：“主动认罪减刑期，真诚悔改早回归”，在刺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不，是刺眼！

一股荒谬而苦涩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最后的心理防线。他比谁都清楚，当初省厅统一规范审讯室布置，这一系列宣传教育口号备选方案送到他桌上时，是他亲自圈定了这一条！他觉得这条“导向明确，用词通俗，又给被审人员留有余地”。

他曾多少次坐在这条标语的“监督”下，面对形形色色的犯罪嫌疑人，用这句话敲打他们，敦促他们开口。那时，他是规则的执行者，是秩序的化身。

而现在，他成了被标语“规训”的对象。这巨大的反差，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他被僵硬地按在那张为被审讯者准备的椅子上，与对面那张桌子隔着一段无法逾越的距离。而此刻，坐在桌子后面，神情肃穆、目光如炬的，正是省厅副厅长解智益。副总队许亚宁让两名干警先出去了，自己站到了解副厅长的身边。

解智益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种深沉的失望和审视。这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毛志胜感到无地自容。他避开了那道目光，低下了头。

良久，解智益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死寂的水潭。

“毛总队，”他顿了顿，似乎对这个称呼也有些物是人非的感慨，“你向临江市委副书记严良刚通风报信，泄露侦查秘密，干预案件侦办，证据确凿。录音在这里，你和严良刚的通话内容，我们都掌握了。”

毛志胜的身体微微一颤，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

“严良刚的问题，自有省纪委去深挖细查。但你的问题，涉及到违法犯罪的部分，特别是滥用职权、泄露办案秘密、可能存在的行贿受贿，我们省厅必须自己清理门户。”解智益的语气加重了一些，“经济问题和生活作风等其他违纪事项，将由公安厅纪检组跟进。你这身警服肯定是保不住了。这一点，你心里应该有数。”

毛志胜的头垂得更低了，肩膀也垮塌下来。

解智益抬手，指向他身后那堵墙，指向那两行刺目的红字：“现在，我要对你说的，也就是这个口号传达的意思，‘主动认罪减刑期，真诚悔改早回归’。这是给你，也是给所有走错路的人一个机会。现在，把你自己的问题，老老实实、原原本本地交代清楚。还有，在我们省厅，在临江市公安局，到底还有哪些人牵涉其中，和严良刚他们是一条线上的？他们接下去到底打算做什么？是打算继续对抗，还是有什么其他动作？你交代得越清楚、越彻底，我们能掌握的情况越多，对后续行动越有利，相应地，在对你进行处理时，为你争取宽大处理、减轻处罚的可能性也就越大。”

毛志胜的心脏狂跳起来。坦白？这意味着要将自己做过的一切龌龊事和盘托出，还要供出同伙……他下意识地抗拒，脑子还在飞快地转着别的念头，比如严良刚会不会救他，比如自己是不是还能咬死不认一部分……

“这个……其实，也没……没有其他人了……”他声音干涩，带着迟疑和侥幸，“主要就是我一时糊涂，给严良刚打了个电话……其他同事，应该都不知道……”

“毛志胜！”解智益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打断了他的支吾，“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心存幻想，还在想着怎么隐瞒？”

毛志胜吓得一哆嗦。

解智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刺穿他的伪装：“你以为我是今天才怀疑你的吗？自从上次，你趁我去苏省开会，擅自跑到临江市局给钟一鸣施加压力，要求他们停止调查、要求将案件上调省厅的时候，我就已经感觉到不对劲了！”

毛志胜的脸色更加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原来，解厅长早就盯上自己了！

“从那时起，我就已经开始让人对你进行秘密调查。”解智益的语气重新变得平静，但这份平静下蕴含着更强大的力量，“你的银行账户，你妻子的账户，你儿子的海外账户，你父母的医疗记录……我们都查过了。你儿子在美国留学，每年几十万的学费，还有几十万的奢侈生活费，钱是哪里来的？你妻子最近两年购买奢侈品、频繁出境‘旅游’的消费记录，钱从哪里来？你父亲去年做的心脏搭桥手术，用的是最好的进口支架和药物，后来肾脏衰竭，做的肾脏移植手术和后续昂贵的抗排异治疗，这些巨额医疗费用，又是从哪里来的？你和你家人的合法收入，根本不足以支撑这些！”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毛志胜的心上。他感到呼吸困难，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原来自己早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那些自以为隐秘的勾当，在组织的调查面前，根本无所遁形。

“你今天可以在这里一言不发，继续你的‘忠诚’。”解智益看着他彻底崩溃的表情，放缓了语速，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但是，你也知道后果。证据链已经基本完整，零口供也一样可以定罪。数罪并罚，你想想，你会在牢里待上多少年？十年？十五年？还是更久？你父母，你儿子，你妻子……他们会怎么样？”

解智益转向了身后，指了指墙上的字，说：“‘主动认罪减刑期，真诚悔改早回归’，我还记得，这句话当初是你自己选的。现在对你就特别的适用！”

毛志胜彻底沉默了，像一尊瞬间失去所有生气的泥塑。最后的侥幸心理被彻底击碎。他知道，自己已经没得选了。

他这个所谓的“总队长”都已经被严密监控、人赃并获，那么市局那个技侦支队的副支队长姚志华呢？那个和自己一样拿过严良刚“好处费”、帮忙监视过金伟雄他们行踪的姚志华，还能幸免吗？基本没这个可能性！

如果自己现在硬扛着不说，等到姚志华也被抓，那小子为了减刑，肯定会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全交代了。到时候，自己不仅错失了争取宽大的机会，还等于白白便宜了姚志华，让他捡了坦白从宽的“好处”！

毛志胜是个“聪明人”，他最怕的就是吃亏，尤其是在这种决定未来十几年命运的关键时刻。现在的局势，早已不是能不能保住身上这层皮的问题，而是能少蹲几年大牢的问题。

必须抢占先机！必须先下手为强！

想到这里，一股强烈的求生欲、减刑欲压倒了一切。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混合着绝望、悔恨和一种急于抓住救命稻草的迫切。

“解厅长！”他的声音沙哑而急促，“我说！我坦白！我全都坦白！只求您，只求组织看在我主动交代的份上，一定要帮我，帮我申请宽大处理啊！”

解智益的神色依旧郑重，没有任何轻慢或敷衍：“这个你放心。我的性格，跟我共事这些年，你应该也了解。向来说一不二，答应过的事情，只要在法律和政策允许的范围内，我一定会尽力去办。前提是，你的交代必须真实、彻底、有价值。”

毛志胜当然知道解智益的为人。这位老领导向来以原则性强、信守承诺著称，在省厅上下威望极高。他的话，比任何保证都更让人安心！

“那我这就坦白！”毛志胜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最后的决心，语速快了起来，“今天晚上，不仅仅是我想办法打探消息。严良刚也同时联系了临江市局技侦支队的副支队长姚志华！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弄清楚秦峰、笑面虎的具体关押地点，还有陆处长移交的那些证据材料存放在市局的具体位置！”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解智益的反应。解智益眼神微凝，示意他继续。

毛志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压低了声音，说出了一句让解智益瞳孔骤然收缩的话：

“姚志华今晚，就会去破坏那些证据！”

解智益道：“好，这个事情，我知道了。其他事情，你继续交代！”

“其他事情？”毛志胜愣了下，“解厅长，您还想知道什么？”

解智益严厉地盯着他：“你知道的一切，都该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