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志胜和那个驾驶员被带到省厅专门的办案点之后,手机和其他物品都已被当作证据收缴。
许亚宁告诫手下的人:“关于毛志胜被捕的事情,绝不容许向外透露一丝半点。不管是谁透露,我们总有办法找到这个人。毛总队我们都可以逮捕,就更别说各位了!”
许亚宁尽管信任今天出警的所有手下,但丑话必须说在前面,人性这东西,没有监督就会出问题!
众干警都点头称是,总队长毛志胜被捕对他们来说就是一个巨大的警示。像毛队长这般,一朝走错也什么都没了!大家可不想拿自己的这身警服开玩笑。
因此谁都不敢把今天的消息泄露出去!
严良刚、桐光辉等人,也不知道毛志胜已经被省厅内部控制了。
省公安厅长李勤杰本来和桐光辉的关系非同一般,然而这次,连他也不知道。因为副厅长解智益并没有告诉他。
李勤杰还以为毛志胜正在跟随解智益办案,也就没有多问。
临江市技侦支队副支队长姚志华,自然也不知道毛志胜已经被拘捕。
夜色渐深,市公安局大楼内,省厅和市局的联合会议结束不久,另一场更为具体、更具操作性的小范围会议,在一间小型会议室里开始了。
会议由江北区公安局长、目前专案总负责人邓弘主持。
与会人员不多,但都是关键角色,除了邓弘本人,还有市局技侦支队长陈来福、副支队长姚志华、江北区治安大队长金伟雄、市局刑侦处副处长(主持工作)卢巧玲。市长秘书陆轩作为特别联络员和前期证据材料的直接经手人也在场列席。
会议室的灯光很亮,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气氛看似严肃认真,却又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微妙。
姚志华坐在陈来福旁边,面色如常,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似乎专注地看着主持会议的邓弘,但眼角的余光,却时不时地扫过陆轩手边那个不起眼的黑色笔记本电脑包,心跳在不自觉地加快。
邓弘清了清嗓子,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声音沉稳而有力:
“同志们,把大家紧急召集过来,开个短会。钱金成谋杀案的侦破,经过这段时间大家的艰苦奋战,特别是鱼山县外围组的同志们出生入死的努力,可以说已经到了‘破茧欲出’的关键时刻。刚才解厅长和钟局长在大会上已经对下一步工作做了宏观部署,指明了方向。我们这些人是具体干活、抓落实的。接下来的工作,必须细之又细,严之又严,不能出任何纰漏!”
他顿了顿,目光首先落在了卢巧玲和金伟雄身上:
“首先,巧玲、伟雄,你们俩的任务最重。解厅长指示,秦峰和笑面虎的审讯交给了我们。对秦君越的再审讯,由你们具体负责,务必尽快取得突破!”
金伟雄微微点头,神色凝重。卢巧玲笑了笑,表示明白。
邓弘继续道,“前期,秦君越在宋凯、吕杰这两个内鬼的诱导和压力下,他扛下了所有罪责,试图保住外面的秦峰。但现在,宋凯、吕杰被纪委带走了,秦峰和笑面虎也落网了,秦君越最后的指望已经破灭。这是我们突破他的最好时机!”
金伟雄接口道:“邓局长分析得对。秦君越之前之所以死扛,就是因为秦峰还在外面掌权,他相信秦峰有能力保他,甚至幻想自己出去后还能靠着这层关系东山再起。现在这层幻想被彻底打碎了,他的心理防线必然松动。”
“没错。”邓弘赞许地看了金伟雄一眼,“所以,你们的审讯,第一,向市纪委申请,调取宋凯、吕杰被纪律审查时的现场视频,最好是能体现他们崩溃、交代的片段,放给秦君越看,让他明白宋凯、吕杰已经被抓,形成心理压力。第二,在绝对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可以安排秦君越‘偶然’路过秦峰或笑面虎的审讯室外,让他亲眼看到秦峰被审、戴着手铐的样子。视觉冲击,往往比言语更有效!”
卢巧玲记了下来,补充道:“还要把从鱼山县带回来的,关于秦峰和笑面虎勾结犯罪的部分铁证,有选择地给他看,让他明白,秦峰的罪行罄竹难书,根本无暇也无力顾及他了。”
“对,就是这样!”邓弘一拍桌子,“从今天夜里到明天,你们集中火力,目标就是突破秦君越!能让他多吐一点,我们的证据链就更完整,对深挖背后的保护-伞也越有利。至于秦峰和笑面虎,他们有违法铁证,跑不掉,我们稳扎稳打,能多挖出他们背后的东西,那是最好!”
“明白!”卢巧玲和金伟雄异口同声地领命。
邓弘的目光随即转向了坐在对面的陈来福和姚志华,语气变得格外严肃:“陈支队、姚副支队,你们技侦这边,任务同样艰巨,甚至可以说,是决定案件最终成败的关键一环!”
陈来福挺直了腰板,姚志华也下意识地坐正了身体。
“这次我们从鱼山县,从钱金成案的关联调查中,获取了大量电子证据、物证、书证。”邓弘的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陆轩,“其中,从鱼山县紧急传输回来,并在省委常委会上展示过的那部分核心证据材料,目前还在陆轩同志的笔记本电脑里。这部分材料,是撕开秦峰和笑面虎犯罪网络的关键,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陆轩身上。
陆轩神色平静,从身边拿起那个黑色的笔记本电脑包,放在会议桌中央,轻轻推向了陈来福和姚志华的方向。
“邓局长,陈支队,姚副支队,”陆轩的声音清晰而肯定,“所有从鱼山县获得的电子证据材料,都在这台电脑的指定加密文件夹内。由于涉及高度敏感信息和案件核心机密,按照保密规定和安全考虑,我个人没有进行任何形式的备份。现在,我正式将这些证据材料,全部移交给市局技侦支队进行处理和保管。移交之后,我这里将不再留存任何相关数据。”
他的话语没有任何拖泥带水,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严谨,也似乎隐隐在强调,这是唯一的、完整的源头证据。
“好!”陈来福重重点头,立刻看向身边的姚志华,“志华,你是负责证据管理和技术分析的骨干。你和陆处长现场办理移交手续,清点、核对,确保万无一失。然后立刻对电脑进行专业的数据提取、固定和备份,严格按照程序来!”
邓弘点头道:“这样处理很好,当面交接,责任清晰。”
“是,陈队!”姚志华立刻应道,脸上露出郑重其事的表情。他站起身,快步走出会议室,去取专用的《证据材料移交接收登记表》。
很快,姚志华拿着表格回来,和陆轩一起开始逐项核对、登记。姚志华做得一丝不苟,每一个项目都反复核对,还在陆轩的指导下,打开电脑,查看了几个关键文件的属性信息,确认无误后才签名。
手续办妥,姚志华合上登记表,将陆轩的笔记本电脑小心地放在了自己面前。
邓弘等他们做完,才又开口,语气比之前更加凝重:“陈支队,姚支队,证据移交给你们,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对这些证据的技术分析、线索挖掘,以及最重要的——保管,是重中之重!我不得不把丑话说在前面——人心难测啊!我们队伍里,之前已经揪出了宋凯、吕杰这样的内鬼。谁又能保证,没有其他人被渗透、被收买,潜伏在暗处?”
这话让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一瞬。姚志华的心猛地一跳,但他强自镇定,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只是和其他人一样,露出倾听和思索的表情。
邓弘继续说道,“尤其是这些核心证据,是秦峰、笑面虎乃至他们背后那些人的催命符!如果有人心怀不轨,趁着我们分析、保管的环节动点手脚……那后果,不堪设想!我们前期所有的努力,可能都会付诸东流,甚至会直接影响对主要犯罪嫌疑人的定罪!”
陈来福脸色严肃,立刻表态:“邓局长,你的担心我完全明白,也早有考虑。你放心,从今天起,所有对这批核心证据的分析操作,我亲自在场监督!绝不允许单人、单机操作!必须保证至少有两人以上同时在场,相互监督,所有操作步骤全程录像留痕!”
他说着,看向了姚志华,眼神里充满了“信任”和“嘱托”:“志华,你是具体负责的。分析的时候,我会尽量都在。万一我有急事,也会安排其他可靠同志和你一起。另外……证物室的钥匙,我交给你。这批证据分析固定后,原件和至少一份物理备份,必须立刻存入这个证物室。你是我们技侦的老人了,做事稳妥,我最放心。这段时间,这把钥匙就交给你保管!”
姚志华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一股狂喜混合着紧张瞬间涌遍全身。他努力控制着面部肌肉,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了那把冰凉的钥匙,感觉它沉甸甸的,仿佛有千斤重。
“陈队,您放心!”姚志华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有些发颤,但被他迅速压了下去,显得更加坚定,“我一定保管好钥匙,严格按照规定,确保两人以上同时进出证物室,绝不让证据出任何问题!”
“好!”陈来福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重任托付给你了”的样子。
邓弘看到钥匙交接完毕,似乎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但满意的笑容:“陈支队安排得很周到,志华同志我也信得过。总之,大家务必提高警惕,各司其职,把我们这最后一道防线守牢了!”
他环视一圈,做了总结:“今天的短会就到这里。大家按照刚才的部署,立刻行动起来!秦君越的审讯、证据的分析保管,两条线都要抓紧。再坚持一下,胜利就在眼前了!散会!”
众人纷纷起身。姚志华小心地将那把银色钥匙收进口袋,又拿起陆轩的笔记本电脑,他和陈来福打了声招呼,便快步走向技侦支队的办公区,准备立刻开始“分析”工作。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转身离开会议室时,邓弘、陆轩、陈来福几人的目光在他背上极其短暂地交汇了一瞬,那眼神深处没有疲惫,只有一种猎手看着猎物一步步走向陷阱的冷静与锐利。
会议结束后,技侦支队的一间保密分析室内灯火通明。
陈来福果然如他所说,“亲自监督”。姚志华和另一名技术骨干在陈来福的注视下,开始对陆轩移交的笔记本电脑进行规范的数据提取、镜像制作和初步筛查。整个过程持续了几个小时,期间邓弘还过来“视察”了一次,强调了安全。
直到深夜,初步的分析和备份工作才告一段落。原始笔记本电脑、一份制作好的加密硬盘备份被小心翼翼地封装好。
“陈队,分析初步完成,关键数据已经提取。原始电脑和一份物理备份,按照规定,现在存入证物室。”姚志华向陈来福汇报,声音带着工作后的疲惫。
陈来福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打了个哈欠,拍了拍姚志华的肩膀:“志华,辛苦了。你做事,我放心。我年纪大了,今天从鱼山县折腾回来,又熬到这么晚,实在是撑不住了,感觉骨头都要散架了。你按照程序,把证物存进去,锁好门,也早点回去休息吧。接下去几天,估计还得连轴转,保存体力。”
“陈队,那您快回去休息吧,这里交给我,保证没问题!”姚志华连忙说道,语气关切。
陈来福又嘱咐了两句,这才拖着疲惫的步伐离开了。
分析室里只剩下姚志华和那名技术骨干。
两人按照程序,互相监督,姚志华用那把银色钥匙打开了位于下面一层楼尽头的证物室厚重的防盗门,将封装好的证物放好,再退出证物室,反锁了大门。
“姚支队,那我先走了,今天累坏了。”技术骨干也哈欠连天。
“好,快回去吧,路上小心。”姚志华微笑着点头。
看着同事离开,整层楼渐渐安静下来,大部分办公室的灯都熄灭了,只剩下走廊里几盏节能灯散发着清冷的光。
姚志华站在空旷的走廊里,摸了摸口袋里那把冰凉的钥匙,又感受了一下裤袋里那个一直沉默的手机,出去给毛志胜打电话,无人接听。
难不成这么早就睡了?
姚志华也离开了市局,出去之前,还特意和传达室的人打了个招呼,让他记得,自己已经离开。
这样等明天追查的时候,他就有不在场证人了!
在路上,他拨通了市委副书记严良刚的私人号码。
严良刚没一会儿就接通了电话:“志华同志,怎么样?进展如何?”
“机会来了!”姚志华快速而低声地将情况说了一遍,证据已经移交到他所在的技侦支队,初步分析完成,原始件和备份刚刚由他亲自存入专用证物室,钥匙现在就在他手里,支队长陈来福和其他人都已疲惫离开,目前是最好时机。
电话那头的严良刚沉默了几秒钟,呼吸声变得有些粗重,显然也颇为激动。
终于,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不能让那些东西留到明天!”
“我知道,严书记。”姚志华咽了口唾沫,“您说,怎么处理最稳妥?”
严良刚道:“直接把东西偷走,拿出来毁掉……”
“这样恐怕有些不妥啊!”姚志华必须对自己负责,“直接把东西偷走或毁掉,明天我就是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钥匙在我手里,我就跑不掉了!到时候一查,我前途尽毁,以后根本没有办法提拔了!”
严良刚有点恼火,心里道“你前途尽毁”,关我屁事啊!
但这话不好说,他又问道:“那……你的意思是?”
“严书记,可能最好的办法是制造意外!”姚志华已经有了方案,“失火!电路老化短路引起的火灾,是最常见的意外。证物室里有大量电子设备和纸质文件,一旦起火,很容易烧得一干二净。”
“火灾?”严良刚重复了一句,“能把证物都烧毁?你有胜算嘛?”
“这个,我专业!”姚志华道,“我是搞技侦的,对电路、对监控系统都很熟悉。先想办法让那片区域的监控暂时‘失灵’,然后潜入,在证物室的电路上做点手脚,制造一个短路点。再破坏掉烟雾报警器。等火势起来,因为是电路故障引起的,现场痕迹会指向意外。只要操作得当,就可以全身而退!”
严良刚听起来确实比直接盗取或破坏要“合理”得多,如果做得完美,这真的可以成为一起“意外事故”。似乎比直接盗取还安全!
“那好,就按照你说的做吧!一定要做得干净利落,神不知鬼不觉!”严良刚再次强调,语气又带上了一丝安抚和诱惑,“只要这事办成了,那些要命的证据化为灰烬,秦峰、秦君越那边就少了最致命的砝码,我们就能争取到时间和空间。你立下这样的大功,我严良刚绝不会亏待你!等风头过去,你的位置不仅保得住,还能再往上走一走!技侦支队的支队长,甚至更高的位置,都不是不可能!”
这番话像一剂强心针,打在了姚志华的心上。恐惧被更大的贪婪和侥幸所压制。
“谢谢严书记信任和栽培!我一定办好!”姚志华咬着牙说道。
接近凌晨两点。
市局大楼大部分窗口都漆黑一片,只有少数几个楼层还有灯光,那是值班室和个别仍在熬夜办案的办公室。院子里静悄悄的,偶尔有巡逻的保安拿着手电走过,间隔时间很长。
姚志华知道,不能再等了。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了大楼侧面一处相对偏僻的围墙下。这里有几棵树,阴影浓重,且恰好避开了一个监控探头的直接照射范围——这个死角,他早就留心过。
他也早就给自己最听话的手下冯易去了电话,让他在内部接应,用技术手段,将走廊上的监控给停掉了。之前,当陈来福在鱼山县的时候,定位陈来福的位置,并透露给笑面虎那些打手的,就是姚志华指挥、冯易操作的。
今天,在值班室值班,顺便查看监控的也就是冯易!
经过冯易的一番操作,姚志华的身影完全可以不进入监控录像之中。
姚志华动作敏捷地攀上围墙,翻身而过,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院子里同样安静,他贴着墙根的阴影,快速移动,到了所在的楼层。
他闪身而入,通过安全楼道,上了楼,找到了证物室的配电箱,将证物室的电闸给拉了下来。接着,他来到证物室,打开防盗门,闪身进去,反手关上门,但没有开灯。他拿出一支小巧的强光手电咬在嘴里,用手电照着,仔细检查线路。
然后,找到一个线路,娴熟地搭建一个短路。姚志华的父亲是老电工,姚志华从小就跟着父亲接电路,后来尽管学了技术,做了刑侦,小时候学的“绝活”却从未忘记!
做完这些,他下来,又检查了证物室内的烟雾报警器。他用手电照着,找到了报警器侧面的一个小孔,用一根细铁丝伸进去,轻轻拨动里面的感应元件,使其暂时失效。
一切准备就绪。
他退出证物室,锁好门。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到了外面的配电箱,猛地将电闸推了上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他仿佛能听到楼上证物室内,那精心布置的短路点爆出一团电火花,“噼啪”作响!紧接着,过载的电流引燃了线路绝缘层和附近可能存在的易燃物……他特意放在旁边的零散纸张。
他没有立刻上去查看,而是等了大约一分钟,估计火势应该已经开始蔓延,并且因为烟雾报警器失效而未被自动系统发现。他再次快速上楼,来到证物室门口,用钥匙打开一条门缝。
一股热浪混合着塑料、纸张燃烧的焦糊味扑面而来!门缝里,可以看到里面红光闪烁,火苗已经在墙角蹿起,正舔舐着文件柜和墙壁!
成功了!
姚志华的心脏狂跳,既有成功的兴奋,也有犯罪的恐惧。他强压住情绪,迅速关上门,再次锁好。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尽快离开,制造自己早已回家的假象。火势会继续发展蔓延,直到烧透门缝冒出浓烟,或者热量触发其他报警装置,才会被发现。那时,一切都晚了。
他沿着原路返回,下到一楼,溜出去,再次翻过围墙。
双脚落在地面,姚志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背上已经被冷汗湿透。
他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静谧的市公安局大院,心里涌起一种险中脱身的虚脱感,以及一种即将获取巨大回报的隐秘期待。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整理了一下衣服,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
一道明亮的手电光柱毫无征兆地笔直打在他的脸上,刺得他瞬间睁不开眼。
一个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却让姚志华如坠冰窟的声音,在寂静的冬夜里清晰地响起:
“志华同志,这么晚了,你翻墙出来,是要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