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光辉也不能阻止他们,只好不悦地说了一句:“请便。”
刘市长说:“我去送一送,一会儿就回来。”
市委组织部长江夏风也说:“我也送一送。”
桐光辉很不快地说:“那你们等一会儿就不用过来了。”
刘葆亚却说:“严良刚同志被规,下一步的工作还是要商量商量,桐书记,我马上就回来。”
桐光辉也不好严词拒绝,只是不搭理他。
于是,刘葆亚、江夏风、陆轩一同送苏志全、汪军等人出来,自然包括严良刚。
这时候,市委常委、秘书长毕欢喜也听到了动静,从他的办公室出来。看到省纪委、省委巡视组的人正挟着严良刚出来。
毕欢喜茫然地问道:“这是怎么了?严书记是要去哪里?”
省委巡视组组长汪军朗声道:“严良刚同志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省纪委已对其立案调查。”
汪军的声音相当响亮,楼道之中的人都听到了。
毕欢喜表现得很是吃惊:“什么?严书记被立案了?”
这一问、一答、一问,迅速在楼道里传开了。
楼道的两边都是办公室。为了方便进出,白天办公的时候,就算是冬天,大家的门也都开挺或者半开着。声音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涟漪,迅速传入那一个个办公室里。
先是一阵短暂的、凝滞般的安静。仿佛所有人都在消化这几个字的分量——“严良刚”、“立案调查”。
紧接着,便是椅子挪动的声音、急促的脚步声、压低却又抑制不住兴奋的交谈声,汇成一阵嗡嗡的骚动。
一个个身影出现在各自办公室的门口,或者干脆走了出来,汇聚到并不宽阔的走廊过道上。处长、副处长、科员,平日里埋头于文件材料的面孔,此刻都写满了惊诧、好奇,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没有人指挥,但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同一个方向——被省纪委两名工作人员一左一右“陪同”着,正沿着走廊向楼梯口方向走去的严良刚。
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胶质,流动缓慢,却又涌动着无声的暗流。
窃窃私语声开始蔓延,起初是压抑的、模糊的,但随着距离和人群的聚集,渐渐清晰起来。
“真的假的……严书记?”
“省纪委都来了,还能有假?你看他那脸色……”
没有惋惜,没有同情。那些低语里,有的只是冷漠的旁观,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甚至有人脸上闪过一丝近乎惊喜的光芒,随即又赶紧低下头,生怕被人看见,可嘴角那点细微的弧度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严良刚低着头,步伐沉重,感觉脚下每一块地砖都像棉花,无处着力,又像陷在泥沼里。他能感觉到身后、两侧那一道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背上、脸上。
那些平日里见了他就点头哈腰、满脸堆笑的面孔,此刻却议论着他。耻辱、恐惧、愤怒,还有一丝难以置信,在他心中翻江倒海。
就在这时,一个清晰、甚至带着点戏谑的声音,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
“活该呀!”
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出现的短暂安静间隙里,显得格外刺耳。
严良刚浑身一僵,猛地扭过头,试图在那一张张面孔中,找出那个胆大包天的发声者。
可是,映入眼帘的人头,是各式各样熟悉又陌生的脸。
他平时眼高于顶,全副精力都用在揣摩桐光辉和上级领导的心思上,市委办公厅里这些处长、副处长,在他眼里不过是办事的符号,一半多人的名字都叫不全,更别提去分辨声音了。此刻,那一声“活该”,仿佛来自四面八方,又仿佛来自每个人心底,他根本无从锁定。
见严良刚回头扫视,人群先是本能地一静,当他回过头去的时候,窃窃私语又响了起来,这次胆子似乎更大了些。
“看什么看?还想摆副书记架子呢?”
“都到这地步了,还以为自己是领导呢?”
“啧,报应不爽啊。”
“就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甚至,从人群后方,隐约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短促的轻笑,像是终于看到了期待已久的戏码高潮,忍不住喝彩,又赶紧捂住了嘴。
严良刚的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从桐光辉办公室门口,到走廊尽头的楼梯口,不过二三十米的距离,他感觉自己走了二三十公里!
刘市长、江部长、毕秘书长和陆轩一同送走了省委巡视组、省纪委的领导和工作人员,包括严良刚,又回了上来。
发现市委书记桐光辉的办公室门已经关上了。显然,桐光辉心里烦闷,不欢迎刘葆亚等人再去他的办公室。
这时候,毕欢喜敲了敲门,说:“桐书记?桐书记?”
桐光辉没好气地在里面回答:“什么事情?”
毕欢喜道:“桐书记,刘市长、江部长还在这里,是否可以让他们进来?”
里面,桐光辉心里恼火,他关上门,就是不想见他们的意思,你毕欢喜凑什么热闹?!
这时候,桐光辉脑袋里闪过一个念头,来到了门口,将办公室门重新打开。
桐光辉的脸色很不好看,毕欢喜不由吓了一跳,和早上来上班的时候相比,桐光辉的脸有点发黄、发青,眼睛中更是出现了血丝。
可见,严良刚这个最大的盟友被抓,对桐光辉的打击非常之大,脾气似乎也到了爆炸的边缘。
毕欢喜也不敢多说了。
但是,刘葆亚还是非常镇定:“桐书记,刚才我们商量的事情是否继续?”
“这个事情等一等吧。我现在要去见洪书记!”桐光辉转向毕欢喜道,“秘书长,你和洪书记的秘书联系一下,问一下,洪书记是否有空,严良刚同志被纪委带走,我必须马上去汇报情况。”
毕欢喜服从道:“是,我马上去联系。”说着,就走向了自己的办公室。
刘葆亚也不死缠烂打,就说:“既然如此,那还是以桐书记汇报工作为重吧,江部长,我们把材料和笔记本拿了,等桐书记有空了再来吧。”
江夏风也同意:“好。”
于是,陆轩帮两位领导将东西拿了,离开了桐光辉的办公室。
桐光辉看着他们的背影,哼了一声,正要将门关上,毕欢喜从他的办公室快步出来了:“桐书记,洪书记现在就有空,我们现在过去吗?”
桐光辉目前失去了严良刚这条重要的膀子,毕欢喜就变成了重要的助手。以前,因为严良刚在,桐光辉不怎么重视毕欢喜。然而,如今情况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桐光辉需要毕欢喜来帮助自己处理事情,因此态度也和气了不少,说:“好,走吧。”
桐光辉到了省委书记洪先风的办公室,立马报告了省纪委、省委巡视组一起把严良刚带走的情况。
洪先风说:“光辉同志,这个事情我是知道的。严良刚是真的有问题,我才会同意省纪委对他进行立案调查。”
桐光辉急切道:“洪书记,严良刚同志在我下面是一个得力干将,素质是绝对过硬的,和洪书记您、和我这个市委书记也是保持高度一致,这一点不用有丝毫的怀疑啊!严良刚同志对您是非常忠诚的,贯彻您的指示精神也向来坚决。就算他有什么瑕疵,也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这一点,我是可以保证的!”
洪先风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然后抬眼看向桐光辉,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光辉同志,你刚才说的,我大体相信。”他放下茶杯,指了指桐光辉面前的那杯茶,“来,你也先喝口水。”
桐光辉有些诧异,不明白洪书记为何不直接回应,而是让他喝水。但他还是依言端起茶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洪先风这才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但是我们往往因为对一个人太信任了,也就出现了灯下黑。《西游记》这个故事,你也都看过,为什么那么多神仙下面的童子或者坐骑,会下界当妖怪,兴风作浪、祸害百姓?往往也是因为神仙太相信他们了,疏于管教和约束。信任,不等于可以替代监督,更不等于可以纵容。”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桐光辉,“对于严良刚同志,你可能就是太信任、太依赖了,以至于他到底犯了什么事,你恐怕也不是很清楚,甚至……不愿意去看清楚。”
“这……这不太可能啊,”桐光辉试图辩解,脸上带着几分焦躁和委屈,“洪书记,我对干部的要求向来是严格的,严良刚同志如果有重大违纪违法问题,我应该……”
洪先风没有让他说完,伸出手,做了一个明确而有力的阻止手势:“光辉同志,你先别着急下结论,也别急着打包票。”他的声音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于是,洪先风拿起了办公桌上的座机电话,拨了一个短号,对着话筒平静地说:“让他进来吧。”
随即,他放下了电话。
桐光辉心中充满疑惑,不知道洪书记要让谁进来。是高雷磊?还是省纪委的其他领导?亦或是……?他有些坐立不安,目光不由得瞟向门口。
不一会儿,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洪先风的秘书推开门,侧身让进一人。
桐光辉抬眼一看,进来的正是省委常委、省纪委书记高雷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