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桐光辉终于服软,省委书记洪先风的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语气变得和缓起来:“光辉同志,你能有这个认识,很好。这说明你要有闻过则喜的胸襟。”
洪先风说到这里,目光在高雷磊和桐光辉两人之间缓缓扫过。对他而言,这两位都是省委常委,都是班子里的重要人物。官场上,哪有什么绝对的是非对错?说到底,不过是力量的博弈与平衡。
当上面还有人愿意保你时,些许瑕疵不过是“小节”;一旦靠山不稳,那么即便是微小过失,也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目前的情况是,桐光辉上面那位华京领导还在位,影响力依然不容小觑。这也是为什么洪先风没有让高雷磊一查到底,而是选择在这个节点上,让桐光辉看清现实、做出选择。
桐光辉也马上意识到洪先风话里的话,立马说:“感谢洪书记的指点。”
洪先风端起茶杯,慢慢啜了一口,继续道:“既然光辉同志已经了解了实际情况,误会也已经消除,我看这样吧,桐书记回去后,抓好临江市的党风廉政建设,特别是要以严良刚案件为镜鉴,在市级领导班子中开展警示教育,让大家把心里的弦绷紧。”
这话既给了桐光辉台阶,又划定了底线。高雷磊在一旁听着,心里明白洪先风的用意,这是典型的平衡之术。
高雷磊便顺着洪先风的话说:“桐书记,我们省委巡视组在临江的工作还在继续深入,希望市委特别是桐书记能够继续给予支持。只要大家目标一致,都是为了净化政治生态、促进临江发展。”
桐光辉此刻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他如坐针毡的地方,便简单回应道:“这个自然。”语气虽然生硬,但态度算是摆正了。
洪先风满意地点点头:“那好,光辉同志就先回去吧。临江那边还有许多工作等着你主持。”
桐光辉如蒙大赦,立即起身告辞。但就在他转身要走时,洪先风又对高雷磊说:“高书记,你再留一步,我还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桐光辉心里“咯噔”一下,洪书记还要和高雷磊单独谈什么?是不是关于自己的事情?但他已经说了要走,此刻也不好再留下,只能强作镇定地朝洪先风微微欠身,退出了办公室。
门外,市委秘书长毕欢喜正在省委秘书长的办公室里等候。见桐光辉出来,他立刻迎出来,低声问:“桐书记,情况怎么样?”
桐光辉脸色阴沉,一言不发地朝电梯走去。
毕欢喜连忙跟上。一直到坐进车里,桐光辉才疲惫地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说:“严良刚是真有事,而且事情很大,我也保不住他了。接下来,很多事情要你多辛苦一下了。”
毕欢喜心头一紧,但立刻表现得很靠谱:“桐书记放心,只要您吩咐,我一定全力而为!”
车子驶离省委大院,桐光辉睁开眼睛,对司机说:“直接回市委。”
回到办公室,桐光辉做的第一件事是让毕欢喜先出去,自己则关上门,拿起那部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华京领导秘书的号码。
“王秘书您好,我是临江的桐光辉。请问领导什么时候有空?我有重要情况需要向领导汇报,想请教领导一些问题……”
电话那头的王秘书态度很客气。毕竟桐光辉和华京领导的关系不是一年两年,而是十几二十年了,每次华京领导到临江,桐光辉安排得十分周到,领导对他印象是很不错的。王秘书说:“桐书记稍等,我向领导请示一下。”
大约五分钟后,王秘书回电:“桐书记,领导一个小时后有十分钟的会议间隙。您可以那时候打过来。”
桐光辉忙谢道:“好的好的,太感谢了!我一小时后准时打过来。”
挂断电话,桐光辉在办公桌上设好闹钟,然后瘫坐在椅子上,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阴晴不定。
他确实无心处理任何事务性工作了。严良刚的倒台,不仅意味着失去了最重要的政治盟友,更意味着他在临江的权力格局出现了巨大缺口。刘葆亚这些人,恐怕会趁机发难。
更重要的是,严良刚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如果他扛不住,把那些不该说的都说出来……
桐光辉狠狠吸了一口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当务之急,是尽快重建自己的权力核心,找到可以依靠的新臂膀。
闹钟准时响起。桐光辉掐灭烟头,深吸一口气,再次拿起红色电话,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领导您好,我是光辉……”桐光辉的声音恭敬而急切,“很抱歉在您百忙中打扰。临江这边出了点状况,我必须向您汇报……”
他将严良刚被立案调查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同时诉苦道:“现在省纪委书记高雷磊虎视眈眈,市长刘葆亚又趁机要提拔自己的人,王省长那边暂时也帮不上忙。临江目前的形势非常复杂,我确实有点乱了阵脚,恳请领导指点迷津……”
电话那头,华京领导沉默了片刻。那短短的几秒钟,对桐光辉来说漫长得像几个世纪。
终于,领导沉稳的声音传了过来:“光辉啊,严良刚被抓,这确实是最坏的一步棋。但事情已经发生了,你现在要想的不是怎么捞他,我也不能这么直接干预地方纪委办案,明白吗?”
“明白,明白。”桐光辉连忙应道。
“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字:‘稳’。”领导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透着分量,“你现在不要和刘葆亚对着干,他那些无关紧要的要求可以适当满足。这叫以退为进。同时,你要尽快加强自己的羽翼,把关键岗位上的人都换成信得过的。”
桐光辉屏住呼吸听着。
“至于高雷磊那边,”领导顿了顿,“如果他们要到华京来反映你的问题,我这边可以帮你稳住。但前提是,你自己不能再出纰漏。一切,都要等洪先风离开江流、王平安上位之后,局面才会对你有利。现在这个阶段,就是要熬过去。”
听到这里,桐光辉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道:“听领导一席话,我真是醍醐灌顶、豁然开朗!特别是领导肯替我稳住我在华京的声誉,我……我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我想近期来一趟华京,好好向领导汇报工作,也孝敬一下领导。”
领导声音丝毫未变:“你抽空来一趟也好,有些首长和部委领导那里也该去走动走动,汇报汇报工作,这也是要的。”
“是是是,我这就安排。”桐光辉连声答应。
挂了电话,桐光辉长舒一口气。有领导这番话,他心里踏实多了。他本打算第二天就飞往华京,但就在这时,办公室座机响了,是省委办公厅打来的。
“桐书记,通知您明天下午两点半参加省委常委会,请准时出席。”
桐光辉一愣,这么快就开常委会,问了一句:“有干部议题吗?”
“有的。”
“好,我知道了。”桐光辉放下电话,皱了皱眉。有干部议题的常委会,他这个市委书记自然不能请假。华京之行,只能往后推了。
刚放下电话,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进来。”
市委秘书长毕欢喜推门而入,脸上带着笑容:“桐书记,江南区委书记干永元在我办公室,他问我,桐书记是否有空?想向您汇报工作。”
桐光辉对干永元自然熟悉。这个人之前一直和严良刚走得比较近,桐光辉因为有严良刚这个得力助手,平时和干永元的直接接触反而不多。如今严良刚出事,这个干永元倒是主动找上门来了,看来也是个有政治敏锐性的人。
“让他进来吧。”桐光辉说。
不一会儿,干永元跟在毕欢喜身后走了进来。他五十岁出头,身材微胖,脸上总是挂着笑容,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精明。
“桐书记!”干永元一进门就热情地招呼,快步上前想要握手。
桐光辉只是微微点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永元同志来了,坐吧。”
毕欢喜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干永元在椅子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堆满笑容:“桐书记,这段时间您一定很辛苦!一定要保重身体啊,临江离不开您这位掌舵人!”
桐光辉没心思听这些客套话,直接问道:“永元同志,你今天来有什么事情,就直说吧。”
干永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调整过来,压低声音说:“桐书记,我是听说……严书记被立案调查了。听到这个消息,我真是既替严书记着急,更替桐书记您感到辛苦啊!严书记一直是您的左膀右臂,现在他突然出事,您身边少了一个得力帮手,工作压力一定更大了。”
他观察着桐光辉的表情,见对方没什么反应,便继续道,“我干永元虽然才能有限,但在这个时候,还是必须挺身而出。要是桐书记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吩咐!我在江南区工作这些年,对临江的情况还算熟悉,也有一些铁杆!”
桐光辉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有这个心,很好。”
干永元见桐光辉态度有所松动,胆子大了起来,试探着说:“桐书记,不瞒您说,我这个江南区委书记也有段时间了。要是能有机会进入市委常委,我一定能够更好地支持和服务桐书记您!到时候,您指哪儿,我打哪儿,绝无二话!”
终于说到正题了。桐光辉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永元同志有这个上进心,是好事。不过……这次省委组织部有考察你吗?”
干永元一愣:“没有啊。如果有考察,桐书记您应该最先知道。”
“既然没有考察,这次应该是没有希望了。”桐光辉说得直白,“这次常委会的干部议题,主要是关于江北区委书记的人选。省委组织部考察了江北区长唐山河,目标岗位就是江北区委书记。这个空缺的常委职务,是要给新任江北区委书记的。”
干永元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失望,但他很快调整过来,连连点头:“理解,理解!”
他顿了顿,又不甘心地说,“不过桐书记,万一……我是说万一,严书记回不来了,那市委副书记的岗位就空出来了。到时候其他常委有人递补上去,不就又空出一个常委的职务了吗?到那个时候,还希望桐书记能推荐我一把!我干永元一定肝脑涂地,愿做桐书记的马前卒!”
桐光辉看着他那急切的样子,心中有了计较。这个人虽然功利,但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倒也不是不能用。
“你既然有这份心……”桐光辉缓缓说道,“我会考虑的。”
虽然没有明确承诺,但“考虑”两个字已经让干永元喜出望外。他连忙道谢:“谢谢桐书记!谢谢桐书记!”
话说到这个份上,干永元本该见好就收了。但他今天来,其实还有第二个目的。
干永元搓了搓手,脸上笑容更盛:“桐书记,还有一件事……我听说,您的原秘书秦君越也被抓了。现在您身边缺个得力的秘书,工作一定很不方便吧?”
桐光辉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点了下头。
干永元趁机道:“我儿子干嘉栋,是英国留学回来的硕士,回国后就入了党。他先在桥码镇担任组织委员,现在在江北区拆迁办担任主任,基层经验和部门领导经验都有。”
他特别强调,“而且,他和市长秘书陆轩的关系很不好!当时在桥码镇,他们就是对手。我儿子一直坚定地站在桐书记您这一边,对您的为人和能力钦佩不已,一心想要为您服务!”
桐光辉听到“和陆轩的关系很不好”时,眼神动了动。
干永元见状,赶紧加码:“桐书记,我敢担保,干嘉栋来了,一定能尽犬马之劳!他对江北区的情况非常熟悉,更了解陆轩的很多弱点和底细,将来一定能对桐书记大有帮助!”
桐光辉沉吟着。他确实需要一个新的秘书,而且这个秘书最好是对刘葆亚、陆轩那边有了解、有敌意的人。这样的人用起来才放心。
“我现在,”桐光辉缓缓开口,“不要‘犬马’,我需要聪明的脑袋,是可以协助我分析问题、处理复杂局面的人。”
干永元立刻保证:“这一点请桐书记放心!我儿子绝对够聪明,他在基层和部门都干得不错,领导能力也有。更重要的是,他政治立场坚定,绝对可靠!”
桐光辉想了想,终于微微点头。然后他拿起座机,拨通了毕欢喜办公室的电话:“欢喜同志,你进来一下。”
毕欢喜很快推门进来。
桐光辉问:“秦君越是回不来了,但我的秘书也不能长期空着。你有没有物色到合适的人选?”
毕欢喜看了一眼干永元,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他谨慎地说:“桐书记,我们正在抓紧物色,但目前还没有特别合适的人选。秘书这个岗位太关键了,既要能力强,又要绝对可靠,还得熟悉临江情况,确实需要时间考察。”
干永元听到毕欢喜说“还没有合适人选”,眼中流露出不满,但强忍着没说话。刚才,他在外面可是请毕欢喜帮助推荐儿子的,但此时,他竟然说还没有合适的人选。
桐光辉却顺着毕欢喜的话说:“既然还没有合适人选,那就让干书记的儿子干嘉栋过来试试吧。干书记刚才推荐了他,听起来条件还不错。你先安排他过来见习一段时间,看看能不能胜任。”
干永元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喜色!他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连声道:“谢谢桐书记!谢谢桐书记给我儿子这个机会!他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毕欢喜恭敬地说:“好,桐书记,我这就去安排。让干嘉栋同志明天就来市委办公厅报到。”
“好。”桐光辉挥了挥手,“那就这样吧。永元同志,你先回去。让你儿子好好准备。”
“是是是!我一定嘱咐他!”干永元千恩万谢地退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