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市委组织部长江夏风来到了市长刘葆亚的办公室，刘葆亚让陆轩也在一旁陪同。

江夏风脸上微微有点愁云，他问道：“刘市长，尽管严良刚被立案调查，但是陆轩同志的提拔，桐书记并没有点头，戴武声的调离和市政府办公厅其他人员的任用也就搁浅了。您看，我是不是去催一催桐书记？”

刘葆亚说：“桐书记要是不愿意动，单单去催他，恐怕不会有什么用。”

陆轩也说：“江部长，严良刚被立案，桐书记这时候应该是在气头上，心里肯定不爽。您这个时候去催他，就怕他把气撒在您的头上。”

江夏风道：“领导的脾气，我倒也是了解的。这么多年了，对于领导发火，我也已不会真正放在心上了……”

刚说了这句话，江夏风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他一看，竟然就是桐光辉。

江夏风看了一眼刘葆亚，刘葆亚示意他接电话。

“桐书记，您好。”江夏风接通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桐光辉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要平静一些：“江部长，你现在在哪里？”

江夏风看了一眼刘葆亚和陆轩，略微犹豫了下。他本来可以说自己在办公室或者在外面，但最终，他决定不作隐瞒，如实说道：“桐书记，我在刘市长这里。刘市长找我来商量个事。”

说完这句话，江夏风朝刘葆亚投去目光。他说是“刘市长找我来商量个事”，等于是把责任放到了刘葆亚身上，其实也是为了保护自己、隐藏他和刘市长的真实关系深度。

刘葆亚对江夏风点了点头，眼神中透露出肯定，表示江夏风这个说法很恰当，不要让桐光辉认为，是江夏风自己要找刘市长，从而对江夏风更加提防或者存有敌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江夏风以为桐光辉会不高兴，毕竟市委书记和市长在干部问题上历来有分歧，现在组织部长跑到市长办公室去，桐光辉难免会有想法。

出乎意料的是，桐光辉的语气并没有变得严厉，反而说道：“那正好。这样吧，你和刘市长一起到我这里再来一下，关于干部方案，咱们再商量一下。有些事，还是要尽快定下来。”

江夏风一愣，随即心中涌起一阵惊喜，桐光辉的态度有变！他立刻看向刘葆亚，用眼神传达这个信息。

刘葆亚微微颔首，示意他答应下来。

“好的，桐书记。”江夏风对着电话说，“我和刘市长这就过来。”

“等等，”桐光辉在那头补充道，“让刘市长的秘书陆轩，也一起过来吧。”

挂了电话，江夏风难掩兴奋：“刘市长，桐书记让陆轩也一起过去！这是个好信号啊！”

刘葆亚脸上却没有太多喜色，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沉吟道：“桐光辉态度突然转变，肯定有原因。走吧，去看看他是什么意思？”

三人一同离开市长办公室，前往在另一楼层的市委书记办公室。

来到桐光辉办公室门口，毕欢喜已经等在那里了。看到三人，他立刻迎上前，脸上堆着笑容：“刘市长、江部长、陆秘书，桐书记在等你们，请进。”

“来了，坐吧。”桐光辉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笑意，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在主位上坐下。

毕欢喜正要退出去，桐光辉却说：“欢喜，你也留下，一起听听。”

毕欢喜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刘葆亚开门见山：“桐书记，您找我们来，是要商量干部方案的事？”

桐光辉点了点头，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才缓缓开口：“今天下午，我去见了洪书记，从省纪委给出的证据来看，严良刚是真的有问题，这一点我也是被他蒙在鼓里。省里态度很明确，对严良刚进行深查，我们必须坚决拥护。明天，省委常委会就要召开，应该会涉及干部的任免。等省委常委会召开之后，就在这两天，我们也要召开会议，开展党风廉政教育，市委常委会是第一个会议，全体领导干部会议是第二个会议。在市委常委会上，我想有关干部任免的方案，也一并通过了！所以，我还是和你们再商量一下。”

刘葆亚点了点头，心想，桐光辉本来信誓旦旦地说，要去洪书记、高书记那里讨说法，结果回来之后却态度大变，应该是在洪书记、高书记那里都吃了瘪。所以，刘葆亚此时心里更加镇定了，他问道：“桐书记的意思，这个干部方案应该如何安排？”

这时候，毕欢喜在旁提醒道：“桐书记，既然三位领导商量干部，我和陆轩同志要不先回避一下？”

没想到，桐光辉却说：“也不用回避了。你是市委常委、秘书长，陆轩同志是刘市长的秘书，相信大家也都能保守秘密。你们也都听听吧。”

这让毕欢喜、陆轩都有些意外，毕欢喜说了一个字“是”。

刘葆亚和江夏风也交换了一下眼神。桐光辉能这么说，还真是大大的不正常。不过，且听他接下去怎么说吧。

只听桐光辉道：“之前，刘市长这边，对有关干部已经有了安排的考虑，但是严良刚反对。这不代表市委和我的意思。依我看，刘市长和江部长也是为了工作，为了发展嘛。而且，市政府办公厅班子的调整，本应以刘市长为主。所以，我认为，之前刘市长到我这里来提出的希望陆轩同志担任市委副秘书长的方案，是可行的。”

随后，桐光辉目光转到了陆轩这里，微笑着说，“陆轩同志确实是比较优秀，在我们市里年轻干部中也属于佼佼者！这样的年轻干部，我们要重点培养。”

毕欢喜一听，就对陆轩说：“陆处长，恭喜你啊！”陆轩很镇定地说：“感谢刘市长，感谢桐书记的关心和认可！”

桐光辉显得特别温和：“这是应该的。话说到这里，江部长，我这里也有个事情，需要帮助关心一下。”

江夏风说：“桐书记，您客气了，请吩咐。”

桐光辉就说到了自己要安排新秘书的事情：“是这样，我这边目前没有秘书，一直空缺也不是个事。我已经考虑了人选，叫干嘉栋。”

听到这个名字，陆轩目光不由一凛。

干嘉栋！这个名字对他来说，不只是“认识”那么简单。

这个人，曾经是桥码镇的组织委员，当过他名义上的领导，后来也多有交锋，彼此都了解对方的底细和路数。更重要的是，在强拆自己母校桥码镇学校、造成班主任沈传秋老师被压死的那桩惨案上，干嘉栋也有份儿。

只是这个人非常狡猾，加上他父亲干永元的教导，强拆当天，他“恰好”没有出现在现场，事后又通过各种关系运作，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非但没有受到处分，反而在混乱过后，借着人事调整的机会，顺利当上了江北区拆迁办主任，堪称是那次事件中少数“因祸得福”的人。

如今，桐光辉竟然要用这个干嘉栋来当自己的秘书。

从情感和道义上，陆轩都打心底里反对。一个与恩师之死有间接关联的人，现在要成为市委书记的秘书，这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反感和警惕。

但是，理智立刻让他压下了这股情绪。他非常清楚，此刻是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在商议重要人事，自己虽然被允许旁听，但绝没有发言置喙的资格。

贸然出声，不仅无法改变结果，反而会打乱刘市长的部署，暴露自己的情绪和弱点，是极不明智的。因此，陆轩只是眼帘微垂，将所有情绪收敛于内，静静地坐着，仿佛这个名字对他没有任何特别意义。

刘葆亚对干嘉栋的印象并不深，只是隐约记得有这么个人。此刻，他心中盘算的则是另一本账：自己让陆轩担任副秘书长的目标已经达成，这是最重要的收获。作为市委书记，配备秘书是再正常不过的要求，自己没有任何理由、也没有必要在这个问题上设置障碍。至于桐光辉具体选谁，那是他自己的事，自己不便、也不宜插手。

江夏风看刘市长没有明确表示反对，也就顺着桐光辉的意思：“没问题，桐书记，如果您定下了，这个调动手续我们组织部去办就是了。”

桐光辉脸上露出了笑容，似乎对这个顺利的过程很满意：“那就辛苦了。”

“应该的。”江夏风点头应下。

这时候，刘葆亚适时地再次开口，将话题拉回市政府办公厅的调整上：“桐书记，关于我们市政府办公厅的班子，除了陆轩同志的问题，还有一个关键的岗位需要考虑。戴武声同志，我以为差不多可以动一动了，让他到市人大担任秘书长吧，不知道桐书记是否可以支持一下？”

刘葆亚在满足了桐光辉安排新秘书要求的同时，马上抛出了戴武声这个关键问题。之前，严良刚正是代表桐光辉对此坚决否定。现在，严良刚倒了，桐光辉的态度就成了唯一的决定因素。

桐光辉闻言，并没有立即拒绝，而是沉吟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种权衡和协商的表情，他笑了笑说：“刘市长的想法我明白，想让戴武声同志去人大继续发挥作用，本来是个不错的安排。不过……”他话锋一转，“到市人大担任秘书长，恐怕田主任那边，还没有这个思想准备和岗位空缺。毕竟，市人大的秘书长干得好好的，年龄也还没到，我们总不能无缘无故把人家挪开，对吧？”

他顿了顿，抛出了自己的方案：“要是刘市长舍得放人，我倒是有一个想法。让戴武声同志直接到市委这边来怎么样？我们市委这边，秘书长和委办主任虽然都有人担任，但政研室主任一直是由办公室主任兼着，确实很忙，政研工作这一块需要加强。我看，就让戴武声同志过来，担任市委副秘书长、政研室主任，级别不变！这样，市政府办公厅那边的位置也能空出来。”

刘葆亚本意是想把戴武声“送”出去，送到相对超脱的市人大，能减少身边这个眼线的掣肘。

但如果戴武声去了市委，到了桐光辉的麾下，反而可能让戴武声更得桐光辉信任，成为桐光辉身边又一个熟悉政府运作的得力助手。这绝非刘葆亚所愿。

但是，桐光辉提出的理由也很现实——市人大秘书长岗位确实暂时无缺。如果坚持要把戴武声塞过去，就需要做通市人大田主任的工作，耗时耗力。两相比较，让戴武声去市委政研室，虽然不尽如人意，但至少能立刻空出市政府秘书长的关键位置，让刘葆亚计划中的俞传毅能够接任，从而盘活整个市政府办公厅的班子，包括为陆轩的下一步晋升铺平道路。

两害相权取其轻，两利相权取其重。眼下，尽快推动市政府班子的调整，建立自己的指挥体系，是刘葆亚的当务之急。与这个战略目标相比，戴武声个人的去向，虽然重要，但可以暂时让步。

想到这里，刘葆亚脸上露出豁达的笑容，点了点头：“桐书记考虑得周到。戴武声同志去市委政研室，确实能加强那边的工作力量，人尽其才。也好，就按桐书记的意思办吧。”

“都是为了工作嘛。”桐光辉见刘葆亚同意，笑容更加舒展，仿佛完成了一桩愉快的交易，“那这样，市政府秘书长的人选，刘市长有什么考虑？尽管提出来，我们一并议一议。”

刘葆亚也没必要藏着，就缓缓开口：“关于新任的市政府秘书长，我认为，现任主任俞传毅同志，无论从资历、能力，还是对政府工作的熟悉程度，都是最合适的人选……还有，市政府办公厅主任，由现任副秘书长王燕担任，也挺合适。”

刘葆亚对于市政府办公厅的人事安排，已经显山露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