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华缘饭店。
华缘饭店这家高档酒店,一桌晚饭没有2000元是下不来的!
然而,这会儿他们所在的庆春酒楼,却是一家平价酒店,每人四五十的消费就可以搞定。
今天,高书记请的,首先自然是从华京来的海馨。可以说,海馨是高雷磊看着长大的,她的高中都是高雷磊帮助安排的。市长刘葆亚和海馨的妈妈魏秋莹也是华京党校同学,平时也保持着密切的联系。
因此,如今海馨自然是座上宾。
高雷磊坐在中间,左边让海馨坐,右边是刘市长。本来,海馨的下首还有其他领导,但是高雷磊指定了让陆轩坐,陆轩还要谦让,苏志全把陆轩的肩膀一按,说:“陆处长,不要客气了,你就坐这里,陪陪我们海记者,我坐在你旁边。”
刘市长也朝陆轩点头,陆轩没办法,只好在海馨身边坐了。苏志全就在陆轩的下首坐了下来。
苏志全不会有任何的想法,他非常清楚,自己的今天,其实和陆轩向高书记的推荐密切相关。对陆轩的感激,一直存在苏志全的心里。
汪军在刘市长的下首坐了,省公安厅副厅长解智益在汪军的下首坐了。此外,江北区长唐山河、市公安局局长钟一鸣、江北区公安分局长邓弘、市局刑侦处长卢巧玲、江北区公安分局治安大队长金伟雄也都按次序坐了。
一共12人。
高雷磊开始说话。他说话难得幽默风趣,他说今天请大家到这里吃饭,没有在大饭店,是因为请不起,大家请见谅。
众人都笑了。
高雷磊又说:“第一呢,这顿饭,是我们小聚,不用公家的钱,是我个人掏腰包。我想,尽管如今只要是领导干部,都可以搞变通,让公家埋单,但这个问题肯定要解决,以后公款吃喝、奢侈浪费之风一定得改,我希望就从我们这些人开始吧。我带头做起。第二呢,志全是老临江人了,说这家小饭店他了解,已经开了二十来年了,货真价实,都是炒菜,比大饭店里的菜长期放在冰箱,可能还要新鲜!花小钱,又能吃到正宗的临江本土菜,何乐而不为呢?
好了,不多说了,我们先来干了这一杯吧!”
有白酒,也有红酒,也都是平价酒。
从旁边的包厢里,传来敬酒、说话的声音,他们一准想不到的是,隔壁竟然是省委常委、纪委书记,临江市长等人在吃饭呢!
这里都是普通的家常菜,没有精雕细琢,也没有服务员在那里小心翼翼的伺候,但是大家吃得还是挺开心!
大家对海馨到临江市来休假,表示了欢迎;庆祝了省委巡视工作取得的突破,也感谢了省、市公安局的大力支持和配合;也祝贺苏志全、汪军、唐山河到了新的工作岗位。
钟一鸣也汇报了接下去市局班子、内设机构和分局也马上要进行人员上的调整,副厅长解智益也表示一定会支持。
大家其乐融融。经过了前一阶段艰苦卓绝的破案、调查和博弈,终于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
饭到后半,陆轩的手机响起来,一看,竟是卿飞虹。
陆轩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海馨,见她正看过来。
陆轩也不隐瞒,坦诚地对海馨说:“是卿飞虹的电话,我失陪一下,出去接一下。”海馨朝他笑笑,说:“你去接吧。”
陆轩起身朝外面走去,海馨又看了他一眼,这时候,卢巧玲也和海馨交换了一下眼神。巧玲隐隐感觉到是卿飞虹的电话,朝海馨微微摇头,海馨却只是恬淡一笑。
陆轩走到包厢外的走廊拐角处,接通了电话:“飞虹。”
“陆轩,你在哪呢?”卿飞虹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丝亲昵。
陆轩本能地想告诉她实话,高书记、刘市长等人在庆春酒楼小聚。但话到嘴边,却鬼使神差地停住了,只含糊地说:“陪刘市长在外面应酬。”
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为什么不直接说?是职业习惯使然,觉得领导的行踪不该随便透露?还是……内心深处,隐隐觉得此刻提及高书记、海馨、唐山河等人都在场的这个饭局,会引来不必要的追问或情绪?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这是秘书工作的保密要求。
“哦。”卿飞虹应了一声,听起来并没有起疑,“这么晚还在应酬,辛苦啦。不过,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省委常委会已经定了,唐山河提拔为区委书记了!”她的语气里透着一丝兴奋和对消息的确认。
“嗯,知道了。”陆轩回答得简单,依旧没有说唐山河此刻就在里面包厢和大家一起吃饭庆祝。
卿飞虹似乎有些迫不及待地切入正题:“唐区长提拔,江北区长的位置可就空出来了。”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和,却更直接,“陆轩,我担任常务副区长也有一段时间了,对区里上上下下的情况也都很熟悉。江北区现在正是发展的关键时期,需要一个能延续唐区长思路、又能打开新局面的区长。我觉得,我可以胜任这个岗位。你和刘市长、高书记关系都那么近,唐书记也是你熟悉的领导,你看……能不能帮我争取一下?这对江北区的发展肯定有好处,而且,对我们以后……不也更好吗?”
她说得合情合理,甚至最后一句带着对两人未来的期许。
陆轩却沉默了几秒。他想起不久前,在刘市长办公室,刘市长曾专门问过他关于卿飞虹下一步使用的意见。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
“飞虹,”陆轩说,“这个事情,刘市长之前征求过我的意见。”
“是吗?”卿飞虹的声音立刻提高了半度,充满期待,“那你怎么说的?是不是已经帮我提了?”
陆轩深吸一口气,决定坦诚相告:“我……我替你拒绝了。”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寂。
几秒钟后,卿飞虹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却褪去了刚才的温柔,变得有些发冷,甚至带着难以置信的质问:“你……替我拒绝了?陆轩,你说什么?你凭什么替我拒绝?!”
“飞虹,你听我说……”陆轩试图解释。
“我不听!”卿飞虹陡然激动起来,“陆轩!那是区长的位置!正儿八经的正处级实职一把手!多少人梦寐以求!你……你居然替我做主,给拒绝了?你凭什么?!你是我什么人?我们还没结婚呢,就算结婚了,你又有什么权力替我做这么重要的决定?!”
她的质问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充满了委屈、愤怒和被背叛的痛感。
“我不是那个意思。”陆轩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刘市长当时问我,觉得你是否适合担任更重要的岗位,比如区长。我是基于对你的了解,和对岗位的考虑,认为现阶段让你担任常务副区长已经很合适,也更能发挥你的作用。直接担任区长,压力和责任都太大,我担心……”
“你担心什么?担心我干不好?还是担心我爬得太快,超过你?”卿飞虹冷笑着打断他,“我有能力,也有抱负!这个区长,我自认为有能力干,也有信心干好!你不帮我争取就算了,居然还背后拆我的台?!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你的女朋友?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和前途?!”
她的话像一把刀子,尖锐而伤人。陆轩感到一阵无力,他发现自己很难在电话里把当时的复杂考量说清楚。当时,他除了认为卿飞虹性格和处事风格可能不适合立即担纲一把手外,内心深处是否也有一丝对她在严良刚威胁下曾要求自己离开刘市长的不确定?是否担心她在更高位置上,面对更复杂的局面和诱惑时,会做出错误的选择?这些念头,他自己都未必完全理清,更难以在此刻向情绪激动的卿飞虹解释。
“飞虹,我没有拆你的台,更没有不把你当女朋友。”陆轩的声音带着疲惫,“我只是实话实说,表达了我作为了解你、也了解岗位的人的看法。最终决定权在组织,我的意见只是一个参考。”
“一个参考?一个把我前途直接‘参考’掉的参考!”卿飞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充满了失望,“陆轩,我以为我们是要携手一生的人,我以为你会是我最坚实的后盾。没想到,在我最关键的时候,拖我后腿的竟然是你!你知道吗,唐区长当书记,这是多好的机会!错过了这次,下次什么时候才有?”
“飞虹,事情不是你想的这样……”
“我不想听了!”卿飞虹打断他,“我现在心里很乱。陆轩,我们之间……可能需要冷静一下。”
说完,不等陆轩回应,电话便被挂断了,只留下急促的忙音。
陆轩拿着手机,站在略显昏暗的走廊里,耳中嗡嗡作响。走廊另一端隐约传来包厢里众人的谈笑声,更衬得他此刻的心绪一片冰凉。他没想到,一次坦诚相告,会引发如此激烈的反应,甚至可能动摇两人本就因诸多秘密而显得脆弱的关系。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不仅仅是身体的,更是心理的。母亲的伤势未愈,秦家的烂摊子还在调查,工作上新一轮的权力博弈刚刚拉开序幕,现在,感情又亮起了红灯。
半晌,他整理了一下情绪,努力将脸上的阴郁抹去,重新走向那个充满暖意和欢声笑语的包厢。推开门,温暖的光线和热闹的气氛扑面而来。
“陆轩,怎么接个电话这么久?”苏志全笑着招呼,“快来,菜都凉了,我们正在聊下一步临江的发展思路呢。”
高雷磊也看了他一眼,目光敏锐如鹰,似乎察觉到了他神色间一丝未能完全掩饰的异样,但并未点破,只是温和地说:“陆轩,坐。海馨刚才还在说,等你回来,要和你喝一杯呢。”
海馨正含笑看着他,眼神清澈,带着询问和关切。她举起手中的红酒杯,朝他微微示意。
陆轩挤出一个笑容,走回座位,端起自己的酒杯:“让大家久等了。我敬大家一杯,感谢各位领导一直以来的关心和帮助。”
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热,似乎也稍稍驱散了心头的寒意。
饭局在热闹的气氛中继续。大家谈论着临江的未来,谈论着如何巩固反腐败的成果,谈论着经济发展和民生改善。陆轩强迫自己融入其中,不时附和几句,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只有坐在他身旁的海馨,偶尔会在他不经意的沉默或走神时,投来轻轻一瞥。那目光中有理解,有疼惜,却什么也没问。
饭局临近结束,高雷磊再次举杯,作了总结:“今天这顿饭,既是给海馨接风洗尘,也是为我们前一阶段的工作画上一个逗号——不是句号。临江的反腐和发展,任重道远。希望在座的各位,在新的岗位上,都能不忘初心,继续前行,共同把临江建设得更好!来,干了这最后一杯!”
“干杯!”众人齐声响应,气氛达到高潮。
散席时,已是晚上九点多。冬夜的寒风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一振。
高雷磊、刘葆亚等领导先行离开。海馨走到陆轩身边,轻声问:“你没事吧?”
陆轩摇摇头:“没事。就是有点累。”
“我送你回去吧?”海馨说。
“不用,你也早点回酒店休息。今天谢谢你。”
海馨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那你也早点休息。明天……还去医院吗?”
“去。”陆轩肯定地说。
“那明天见。”海馨朝他挥挥手,上了卢巧玲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