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轩背着海馨,走入了酒店的围墙。
陆轩果然是年轻力壮,背着海馨,非但没有趴下,还越走越带劲。
这个时候,天空忽然飘起了雪花!
夜空似乎都多了一分浪漫,海馨在陆轩的背上,伸手去接雪花。
说下就下的雪,忽然就变得很大、很紧,在微凉的风中旋转飞舞。
“你看,好大的雪花!”海馨兴奋得像个小女孩,全然忘了脚踝的疼痛,一只手掌摊开,迎着飘进门的雪片。几片雪花落在她温热的掌心,瞬间化作透明的水滴,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陆轩看着她孩子气的模样,也笑了,配合着她。
他也很久没见过这样的雪了。江南的雪向来吝啬,就算下,也不过薄薄一层,落地即化。而眼前这场雪来得猝不及防,却声势浩大,像积蓄了整整一个冬天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想要在雪地里多待一会儿。”海馨转过头看他,眼里的期待亮晶晶的。
陆轩看了看门外纷纷扬扬的大雪,说:“你想待多久都可以。”
“那你放我下来吧?”
“不用。”他说,“我背着你。”
陆轩没停,脚下踩着细碎的步子,在初雪的地面上留下浅浅的足迹。海馨在他背上,伸出手去够那些飘落的雪花,笑声清脆得像屋檐下悬挂的风铃。
“我接到一片!六角形的!”她兴奋地举着那枚转瞬即逝的雪花给他看。
陆轩偏过头,只来得及看见她指尖那点细碎的光,“你们华京,应该经常可以看到下雪吧?”
“但是,我还是很喜欢!”
她今晚真的很开心。那种开心是从心底漫出来的,藏不住,也无需藏。陆轩背着她,感受着背上那个轻巧又温暖的身体,忽然觉得这场雪是为她下的。
他是江南长大的孩子,骨子里对雪有着天然的亲近。小时候每年冬天都盼着下雪,可以堆雪人、打雪仗,可以在白茫茫的天地间撒欢。后来长大,工作,那些简单的快乐渐渐被埋进琐碎日常的底层,偶尔想起,也不过是淡淡一笑。
但此刻,背着一个女子在雪中奔跑,听她在耳边惊喜地叫“又接到一片”,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少年心性忽然苏醒,像积雪下的草芽,悄然破土。
原来他依然是爱雪的。爱它的白,爱它的洁,爱它的不期而至——更爱的,是此刻有人与他共赏。
就在这时,一束车灯从入口处扫来,穿透漫天飞雪,将翻飞的雪片照得晶莹透亮。
陆轩往路边让了让,那辆黑色轿车却在他身侧缓缓停下。
车窗落下一半,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陆轩一愣:“高书记?”
高雷磊没有马上下车,隔着车窗看了看陆轩,又看了看他背上那个被羊绒大衣裹着、只露出一张泛着红晕的脸的姑娘。他的目光里没有审视,也没有讶异,反倒是带着温和的、甚至有几分欣慰的笑意。
他这才推门下车,雪花落在他肩头,他也不拂。
“这么高兴?”高雷磊的声音一贯低沉,此刻却透着难得的柔和。
陆轩这才意识到自己还背着海馨,连忙想把她放下,又怕她脚疼,动作便有些僵硬:“高书记,刚才那边的路在翻修,海馨崴了脚,我背她回来……”
高雷磊的目光落在海馨脸上。海馨这会儿倒是镇定,从陆轩肩头探出半张脸,大大方方地喊了一声:“高叔叔。”
然后才补充道,“真的崴脚了,不信你看。”她晃了晃那只悬在半空的脚,鞋跟确实歪了。
高雷磊低头看了看,眉间掠过一丝关切:“严不严重?要不要去医院?”
“不严重,休息一下就好了。”海馨说,“陆轩已经照顾我一路了。”
高雷磊点点头,又抬头看了看漫天大雪,对陆轩道:“这雪一时半会停不了,地上滑,别在外面待太久。你背着她,两个人摔了更麻烦。”
“不会的。”陆轩说,“我会注意。”
高雷磊看着他,目光里有些陆轩读不懂的东西。片刻,他说:“那我先回去了。海馨,有事给我打电话。”
他顿了顿,目光从海馨脸上移回陆轩身上,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不过,有陆轩在,应该没我什么事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陆轩却莫名觉得耳根发热。
海馨倒是坦然:“高叔叔,你慢走,明天见。”
高雷磊摆摆手,朝里面的领导住宿区走去。
陆轩站在原地,雪花落了他满肩。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毕竟是市政府的副秘书长,虽然尚未成家,但此刻背着一位未婚女子在酒店门口踏雪嬉戏,若被有心人看到、拍到,恐怕不是一两句话能解释清楚的。
“海馨,”他说,“我们进去吧。
“好啊。我也玩够了!”海馨应得爽快,“我下来自己走。”
“还疼吗?”
“还有一点点。”她老实承认。
“那我背你。”陆轩没有犹豫,“别二次受伤。”
他背着她,重新走向酒店大门。玻璃门感应而开,暖气裹挟着大堂特有的香氛扑面而来。陆轩踏进大堂的那一刻,明显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这个时间点,大堂里进进出出的人不算少。有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有拖着行李箱的年轻旅客,有手挽手的情侣。他们看到陆轩背着海馨进来,反应各异——
有人投来善意的微笑,大约是觉得这对小情侣感情真好;有人眼神里闪过一丝艳羡,大约是想起自己也曾年轻过;也有人面露不屑,大约是觉得当众秀恩爱未免太过招摇。
陆轩垂下眼,脚步平稳地穿过大堂。他很庆幸,这里没有他熟悉的面孔。
电梯门合上,将那些目光隔绝在外。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陆轩看着镜面墙壁上映出的身影——他背着海馨,她趴在他肩头,雪花在她发顶融成细密的水珠。这画面有些陌生,又莫名熟悉,仿佛在很多年前某个被遗忘的梦里见过。
“几楼?”他问。
“八楼。”
他按下按钮。电梯无声上行。
八楼到了。走廊里铺着暗纹地毯,脚步声被吸进绒面里,只剩下轻微的窸窣。海馨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房卡,递给他。
“807。”
他刷开房门,侧身进去,将她轻轻放在床边。也许是背得太久,重心一时失衡,也许是床垫过于柔软,又或者——他后来想——只是那一瞬间的恍惚。总之,当他反应过来时,两个人已经一起倒在了床上。
他的背压在她身上。
陆轩浑身一僵。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过身,手臂撑在她颈侧,把自己从她身上移开,却没有完全起身。
太近了。
近到他可以看清她睫毛上残留的雪花融成的小水滴,像清晨花瓣上的露珠;近到他可以数清她脸颊上那层薄红的层次——从颧骨到耳根,从浅粉到绯红,像宣纸上晕开的胭脂。近到他可以闻到她呼吸里的酒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雪的清冽。
她的胸口在起伏。
她也在看他。眼波澄澈,没有躲闪,没有慌张,只有一点他读不懂的柔软,像这漫天的雪,铺天盖地,无声无息。
他撑在她上方,手臂因用力而绷出线条。她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克制的、濒临失控的力量。
几秒钟。也许更久。
“海馨。”他的声音有些哑,“我给你烧点水,然后我就回去了。”
他说着起身。
“你也是回酒店,对不对?”
“是。”
“一样是酒店,”她说,“又何必回去?”
她看着他,目光坦然而清澈,没有挑逗,没有试探,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万一我的脚晚上疼起来,你在这里,还可以送我去医院。”
陆轩想起师兄刚才说的话:“有陆轩在,应该没我什么事了。”
更何况,这次,海馨完全是为了过来看自己的妈妈,从华京赶来的;这会儿她脚崴了,父母又不在身边,自己丢她一个人在酒店,的确太不仗义了。
想了想,陆轩就说:“好,我去下面,在你旁边开个房间。你有事,可以随时叫我。”
海馨朝他笑笑说:“你有这么多钱浪费啊。你就住我房间好了,床和沙发任你选!”
陆轩尴尬:“这样不太好吧?”
海馨笑着说:“我是女孩子,我都没觉得不太好,你怕什么呀?更何况,我们又不是没在一张床上待过。”
陆轩不由想起,他之前去看魏外公,就是住在海馨家,晚上海馨还跑到自己房间。当初好险,他差点就没忍住。他说:“可是,终归我们是男女有别。”
海馨道:“我相信你的克制力。况且,你要是住隔壁房间,我真要是有什么事,你也听不到呀!还有我去洗澡什么的,也需要有个人扶一下。”
陆轩想想,这也是,自己留下来,也就是为照顾她。要是在隔壁房间,她恐怕也不好意思叫自己,留下来的意义也就没有了。
于是,他就说:“那好吧,我就睡沙发吧!”
陆轩留了下来,又检查了海馨的脚踝,已经有些发青、发肿,但好像没有更严重的伤。
海馨去洗澡的时候,陆轩公主抱着她,进了洗手间。
陆轩虽然没有非分之想,但是也不由得产生一丝内疚,要是让卿飞虹看到这一幕,她应该会很生气吧?!
不过,只要自己对海馨没有那方面的想法,自己就可以问心无愧!
陆轩这么想着,也就放松下来了。
等海馨洗好澡,换了睡衣,陆轩又将海馨抱回了床上。
睡衣是丝质的,陆轩抱着她的时候,那种滑腻的感觉,与先前隔着外套又大大不同了!
陆轩是气血十足的男人,想要没感觉是不可能的!他只有狠狠把自己的欲-念压制下去。
陆轩没有带衣服,就简单冲洗了下,重新穿上原来的衣服,从柜子里取出一条备用的被子,将自己盖了,就在沙发上躺了下来。
“晚安。”陆轩说。
“谢谢你今天陪我。”海馨也说,“晚安。”
熄灯了,然而陆轩却一时半会睡不着。
脑海里不时出现今天一起吃饭,海馨就坐在自己身边看自己的眼神;后来他崴脚,给她看纤细脚踝的场景;还有在酒店门口雪花中旋转的场面,还被高师兄给看到了……
“你睡不着?”海馨忽然问他。
陆轩说:“为什么这么说?”
海馨说:“我听到你一直在翻身。”
陆轩说:“我一会儿就睡着了。”
陆轩不再翻身了,也让自己尽量冷静下来,什么都不想。
不知不觉地,陆轩真的睡去了。
他躺在沙发上,意识浮浮沉沉,这时候有人靠近他,带着熟悉的气息,那气息混着沐浴露的清香和雪水的凉意,像冬夜的腊梅。有柔软的身体贴上来,覆在他胸口。
他没有睁眼。
他知道是她。
他应该推开她,应该起身,应该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用理智筑起高墙。但今夜那堵墙不知何时竟然坍塌,砖石散落一地,连他自己都忘了它曾经屹立在那里。
她的呼吸拂在他颈侧。
他的手抬起来,落在她背上。
然后他翻过身,将她覆在身下。她的长发散落在沙发扶手上,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照着她的脸,没有惊慌,没有抗拒,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雪地里的星光。
他低下头。
后来的事,像一场过于真实的梦。
他在梦里感受着她身体的每一寸弧度,每一丝颤抖,那难以形容的、仿佛灵魂出窍般的快乐,从脊椎末梢一路攀升,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像夜行的旅人终于望见灯火……
他沉入那片柔软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