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轩从包厢里出来,也没人敢拦他。毕竟,这样一个“敬酒不吃”的人,太破坏氛围了,还不如放他出去。他们好重新开始烘托晚饭的氛围。
陆轩到了包厢外面,没有马上走,而是等着卿飞虹。
一会儿之后,只见一个穿着西服、酒店经理模样的男人匆匆赶过来。他朝陆轩微微躬身、点头致意,当两个服务员又费劲地打开沉重的包厢门,他就赶紧进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又是这位经理,陪同卿飞虹出来了。
卿飞虹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酒店经理似乎感觉到了压力,微微躬身陪出来。
卿飞虹看到陆轩,收起了不快的心情,脸上露出一丝笑:“陆轩,我们到旁边包厢吧。这位易经理,已经给我们准备了一个空包厢。”
陆轩这才知道,这位易经理就是被叫来安排一个包厢,让他们可以说话的。
陆轩也想和卿飞虹有一个安静的地方说话,过道显然不合适,他点头说:“好!”
易经理在前面引路,推开旁边一扇同样厚重的门,侧身请他们进去。
这个包厢比刚才那个略小一些,但也足够容纳十多人的宴请。正中是一张铺着洁白桌布的大圆桌,上方悬挂着水晶吊灯,璀璨的光芒洒在精致的骨瓷餐具上。落地窗外,是滚滚东流的江水,江面上灯火点点,夜景正好。
易经理让服务员准备茶水,陆轩摆摆手:“不用了,刚才就喝过茶,我们聊两句就走。你们先出去吧。”
陆轩不想浪费。
易经理朝卿飞虹看去,似乎一定要征求她的意见才敢动。卿飞虹朝他点了下头,易经理便带着服务员退了出去,厚重的包厢门轻轻合上。
偌大的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两人都没有坐下。卿飞虹转过头来,瞅着陆轩,声音柔和:“陆轩啊,你刚才好不给干书记的面子。”
陆轩道:“我进了那个包厢,已经算是给他面子了。干嘉栋是那样的人,他的父亲也可想而知。干嘉栋的职务都是干永元一手安排的。这样的人,我不想多接触,更不想和他觥筹交错。”
“你不给干永元面子的原因,我现在了解了。”卿飞虹话锋一转,“但是,你也没有给我面子啊!人家说我们马上要结婚了,你却说‘不一定’!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一年后,不结婚了?”
卿飞虹还是耐着性子的,希望陆轩能说一句“当然不是,我们肯定会结婚”。
这时候,陆轩却没有给她一个肯定的答复,而是看着卿飞虹的眼睛,问道:“飞虹,今天我来找你,是想问一个问题。”
卿飞虹微微皱眉,她知道陆轩找自己肯定有事,就道:“那你问吧!”
陆轩问道:“念念,到底是谁生的?”
卿飞虹眉间闪过一丝不耐,但还是说:“陆轩,关于这事,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吗?是我以前的大专校长车洁敏!是他对我犯下的罪行,导致了念念的出生!”
陆轩盯着卿飞虹的眼睛,问道:“飞虹,真的是车洁敏吗?你能不能对我说句实话?”
卿飞虹迎着他的目光,神情没有丝毫躲闪:“陆轩,这种事情,我有必要骗你吗?车洁敏对我的心理造成多大的伤害,我本来是谁都不想告诉的,你一定要我说,才勾起我沉痛的往事。我又为什么拿这种事来骗你呢?”
她的语气平稳,逻辑严密,如果不是陆轩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几乎要被她再次说服。
陆轩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开口:“飞虹,我最后问你一次,真的是车洁敏吗?有没有其他人?”
卿飞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悦:“陆轩,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为什么非要揪着这件事不放?念念是我的女儿,她的生父是谁,对我来说是一段痛苦的回忆,我不想一次次地揭开伤疤,你就不能体谅一下我吗?”
陆轩看着她,眼中最后一丝期待也渐渐冷却。
他明白了。
卿飞虹是不会说的。无论他问多少次,无论他如何给她机会,她都会用各种理由搪塞。她有自己的坚持,有自己的考量,有无论如何都不愿对他坦白的秘密和理由。
陆轩深吸一口气,既然她不肯说,那就由他来挑破吧。
“飞虹,”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念念的生父,难道不是老K吗?”
卿飞虹浑身一震!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血色褪去了几分,瞳孔骤然收缩。尽管她很快就稳住了自己,但那片刻的失态,已经被陆轩尽收眼底。
老K——这个名字从陆轩嘴里说出来,对卿飞虹来说不啻于一道惊雷。
她和陆轩在一起这么久,关于老K,她从未吐露过只言片语。那是她最深处的秘密,是她在这个城市立足的根基,也是她最不能为人所知的软肋。陆轩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自己和老K最近的一次通话,被监听了?
想到这个可能,卿飞虹后背泛起一阵寒意,几乎不寒而栗。
但她还是努力稳住自己,脸上挤出一丝困惑的表情:“什么老K?我怎么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老K,曾经的临江市委书记,如今在中海工作。”陆轩进一步点明,一字一句地说,“他才是念念真正的父亲吧?”
卿飞虹愕然地看着他。
陆轩能说得如此清楚,连老K的过往身份和如今去向都一清二楚,这说明他确实掌握了情况,再否认,似乎已经无济于事了。
沉默了几秒,卿飞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陆轩,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她没有再否认。这句问话,本身就是一种承认。
陆轩是从市公安局监听的内容中知道的,还得到了省公安厅的确证。但是,这些话他自然不能对她说。监听政府官员的电话,哪怕是有正当程序,说出去也是敏感话题。更何况,监听的对象是她——他曾经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陆轩道:“我从省纪委了解到的。邓长风和周立潮交代的。”
他只能这么说。
卿飞虹一听,心里对邓长风和周立潮涌起一股恨意。这两个落马官员,果然还是把她和老K的事情卖了!但是,恨意之余,她也暗暗松了口气——不是被监听就好。只要不是被监听,那就说明她和老K的联系还是安全的。
随即,她马上辩解道:“陆轩,邓长风和周立潮是落马官员,为了减刑,什么都做得出来。他们捏造我和什么老K的事情,应该就是为了糊弄纪委,然后他们就可以立功!他们的话,能信吗?”
陆轩瞅着她,目光深沉如水:“那你的话,我能信吗?”
卿飞虹秀眉一蹙,声音微微拔高:“陆轩,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轩道:“之前,你隐瞒我和朱怀遇去龙井相思亭。后来你又做了假证,隐瞒秦君越杀人的事。市公安局、市纪委是看在你和我是男女朋友,又看在我是高书记的师弟、刘市长的秘书这层关系上,没有再追究你。然而,我没想到,在念念的生父问题上,你竟然编造了车洁敏这个已死的贪官来糊弄我!飞虹,我们之间,真的就不能说一句真话吗?!”
卿飞虹神情忧戚,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沉默了,心中也是一阵犹豫。
要不要说?
要不要把真相告诉他?
这个念头只在脑海中转了一瞬,就被她压了下去。
不行。她和老K的事情,绝对不能让外人知道,陆轩也不行!那是她最后的底牌,是她仕途的根本。如果这张底牌被掀开,她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本来,要是陆轩完全站在她这边,她还可以冒这个险。毕竟,陆轩如今的身份地位,对她来说也是一种助力。如果两人真的能一条心,告诉他也无妨。
然而,她却清楚地知道,陆轩是一个不太懂她的人。
陆轩这个人,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他可以为了感情包容很多事,但这种包容是有条件的——她做的事情,必须清清白白、干干净净,他才会站在她这边。一旦触及他的底线,他会毫不犹豫地抽身而去。
上次,她让他向刘市长请求推荐她当区长。结果呢?陆轩不但没有帮忙,反而告诉刘市长,她卿飞虹不适合当区长!
陆轩就是这样一个人!
所以,有些话,是绝对不能对他说的。
卿飞虹抬起头,脸上的忧戚已经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坚持:“和朱怀遇吃饭,我没有告诉你,是为了不让你多想、不让你生气。至于没有说出秦君越杀人,我也有我的难处,当时严书记、桐书记都给我压力,我能怎么办?不管怎么说,这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至于老K,我是真不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没有骗你!”
陆轩微微摇头,又看着卿飞虹,目光里带着最后一丝恳切:“飞虹,我多么希望,你能和我说一句真话。”
卿飞虹很肯定地说:“陆轩,我说的就是真话啊!如果说语言又可能做假,感情、表情还有很多东西是做不了假的,难道你感受不到我对你的真情吗?”
陆轩看着她的神情——如此坚定,如此坦然,就好像她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然而,这一刻,他是真的不能再相信她了。
他的眼睛里漫出了失望、落寞,那是一种比愤怒更深沉的情绪。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相信了一件事——她和他,终究不是一路人。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厚重得像一堵无形的墙。
陆轩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卿飞虹,看着这个曾经让他心动、让他疯狂、让他想要共度一生的女人。她的眉眼还是那样精致,她的神情还是那样坚定,可这一刻,他却觉得格外陌生。
卿飞虹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勉强笑了笑:“陆轩,你今天怎么了?就因为一个落马官员编造出来的老K,你要这样怀疑我吗?我们在一起这么久,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不清楚吗?”
陆轩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飞虹,我不是今天才怀疑的。我是今天才死心的。”
卿飞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陆轩继续道:“从龙井相思亭的事开始,从秦君越的事开始,我一次次地给你机会,一次次地告诉自己,你有你的难处,你有你的苦衷。我甚至在省纪委那边,替你说了话。可是你……你对我,有过一句实话吗?”
卿飞虹的脸色变了变,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委屈:“陆轩,你这样说,对得起我吗?我为你做了多少,你知道吗?你从桥码镇调上来,我帮你疏通了多少关系?你当市委组织部的部委,也是我让……人帮忙的……你现在倒好,翻脸不认人,拿这些事情来质问我?”
陆轩听着她的话,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
“飞虹,你说得对,你是帮过我。我从不否认这一点。”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是,感情不是交易。我想要的,不是一个事事算计、处处隐瞒的合作伙伴,而是一个能够坦诚相待、携手同行的人。”
卿飞虹的神色微微一滞。
陆轩继续道,“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要来吗?我不是来质问你的,我是来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的。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真相。只要你说,哪怕这件事再复杂、再难堪,我也会想办法和你一起面对。”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疲惫,“可是你没有。你选择了继续骗我。”
卿飞虹沉默了。她看着陆轩,眼中闪过深沉的情绪——有不甘,有委屈,也有一丝隐隐的后悔。但这丝后悔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取代。
那是防备。
是自我保护的本能。
这么多年,她在临江这个城市里摸爬滚打,从一个小小的科员一步步走到今天,靠的就是这份防备。她太清楚这个圈子的游戏规则了——信任是奢侈品,坦诚是奢侈品,真情更是奢侈品。她能走到今天,靠的是审时度势,靠的是懂得取舍,靠的是永远给自己留一张底牌。
陆轩想要她的底牌,她不能给。
给了,她就输了。
卿飞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陆轩,你说得对,感情不是交易。可你想过没有,在这个圈子里,谁能真正做到完全坦诚?你吗?你对你那些领导、同事,就没有一句隐瞒的话吗?”
陆轩看着她,没有说话。
卿飞虹继续道,“我知道,你看不惯我应酬干永元这些人,看不惯我为了工作周旋于各种关系之间。可你想过没有,在这个位置上,有些事情是身不由己的。我不可能像你一样,随心所欲,想不给面子就不给面子。我有我的难处,我有我的考量。”
陆轩缓缓道:“我从来没有要求你随心所欲。我只是希望,在你对我说话的时候,能是真的。”
卿飞虹语塞。
陆轩转身,走向落地窗。窗外,江水滔滔,灯火璀璨,临江的夜景一如既往地繁华。可他此刻的心里却像这江水一样,浩荡荡又空荡荡。
“飞虹,”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要是,你不能真的和我坦白你和那个老K的情况,我们可能只能一起走到这里了!”
卿飞虹脸上的血色褪去了:“陆轩,你说什么?!你这是要和我分手?”
陆轩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平静,点了点头。
“你疯了吗?!”卿飞虹的声音拔高了,“就因为别人的一句话,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老K,你要和我分手?陆轩,我们在一起这么久,我为你付出了多少,你这样对我?难道,我对你掏心掏肺的感情,还不如别人的一句话?”
“飞虹,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介意的,从来不是你过去的事。我介意的,是你从来不给我一个了解你、接受你的机会。你把我挡在外面,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却让我一次又一次地发现你在骗我。这样的感情,还能走下去吗?”
卿飞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陆轩说得对,她确实一直把他挡在外面。不是不想让他进来,是不敢。她太清楚自己走过的路有多复杂,太清楚自己手里的底牌有多敏感。她怕一旦他知道了真相,就会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可她没想到,她的隐瞒,反而让他离开得更快。
卿飞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陆轩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她。
终于,卿飞虹抬起头,眼眶里没有泪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是疲惫,是不甘,也有一丝解脱。
“陆轩,你真的想好了吗?”她的声音沙哑而平静。
陆轩看着她,缓缓点头:“想好了。”
卿飞虹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还有一丝释然。
“好。”她说,“那就这样吧。”
陆轩以为自己想好了,但真到了分别,那些美好的过往还是止不住地涌上心头,让他感到一阵说不清的酸涩。眼睛和鼻子都酸起来,他甚至想要冲上前抱住卿飞虹,求她对他真诚,求她让他爱她、保护她、永不分离。可是,这些念头和那些美好的过往一样,在他心头转啊转,然后发酵成酸涩到发苦、发热的情绪。
他很想说点什么,可是,话到嘴边,他还是咽了回去。
已经没有必要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飞虹,保重。”
说完,他推开那扇沉重的包厢门,走了出去。
身后,卿飞虹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包厢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江风吹打在窗玻璃上。
水晶吊灯的光芒洒在她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孤单的影子。
她缓缓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江景。江水滔滔,灯火阑珊,这座城市的夜晚还是她熟悉的繁荣。
可她忽然觉得,有些冷了。
她不能就这么让自己冷下来,她需要一杯烈酒让自己重新热起来。
她冲出这个无人的包厢,回到了那个觥筹交错的热闹包厢之中,掌声和酒香瞬间将她包裹。
当她坐下之后,干永元靠近她,问道,“卿局长,怎么样,陆秘书长回去了?”
卿飞虹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干永元不知道卿飞虹和陆轩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他的阅历让他肯定不是好事,就笑着说:“陆秘书长可能晚上还有重大任务,我们也不好勉强,但是,卿局长,我们的酒还得继续啊。来,卿局长回来了,我们再来敬她一杯!”
卿飞虹木木地端起酒杯,忽然脑袋中闪过一个念头,双目一亮,说:“干书记,这是最后一杯了,来我们一起喝了,我得马上去见桐书记!”
说着,她一饮而尽,也不再和干永元打招呼,径直快步跑出了包厢。
干永元手中还提着酒杯,看着卿飞虹就此离去,心情也坏了:作为区委书记,今天这顿饭,怎么吃得这么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