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聊完之后，陆轩将李远彬送到了车上，看着车子消失在夜色中，才转身回到酒店。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靠在电梯壁上，回想着刚才和李远彬的对话。

苏欣。

这个名字，像一颗种子在他脑海里扎下了根。

她到底知道什么？那个“饭店老板”是谁？为什么要找她？还有那句没说完的话，背后藏着什么秘密？

电梯到了楼层，门开了。陆轩走出来，走廊里安静得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

他走到房间门口，刷了卡，推门进去。

房间里开着暖气，暖洋洋的。陆轩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然后在床边坐下。

他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很想这时候就去问问省纪委副书记、巡视组长汪军，关于严良刚的审查情况是否有新的突破？还有，省纪委将“老K”的情况上报给华京纪委之后，不知道是一个什么情况？

但他也知道，时间已经不早，这个点去打扰汪军，而且自己还喝了不少酒，实在不太礼貌。

他压下这个念头，起身去洗漱。

躺在床上，脑海里却还在想着那些事。

钱金成死了，简弘扬被抓，严良刚也被抓了。但那个“老K”还在，桐光辉还在，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势力还在。

而苏欣，或许就是揭开这些谜团的一把钥匙，但又不能肯定……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的夜色很深，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汽车的鸣笛。

第二天一早，陆轩准时来到办公室。

他先处理了几份急件，然后看了看时间，起身往刘市长办公室走去。

刘葆亚也才刚到，还没坐下来。

陆轩道：“刘市长，昨天我去市文旅局的情况，向您汇报一下。”

刘葆亚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陆轩道，“昨天下午，我带一处罗里信、朱凤同志去了市文旅局。苏慕华局长很重视，全体班子成员都参加了座谈。我把您交代的三点要求，也向苏局长作了传达。”

他顿了顿，继续道：“苏局长表示，这三条要求让他们有了新的方向，他们会尽快研究，拿出具体方案。另外，他们也提了两个困难，一个是人员编制问题，一个是财政预算问题。我都带回来了，需要的话，我可以先和财政局、编办沟通一下。”

刘葆亚听完，微微点头：“好，我知道了。编制和预算的事，你先放一放，等年后再研究。现在财政吃紧，不是时候。”

陆轩应道：“是。”

刘葆亚又道：“对了，等会儿有个财政工作碰头会，你也参加一下。”

陆轩道：“是。”

从刘市长办公室出来，陆轩看了看时间，离会议开始还有半小时。他回到自己办公室，整理了一下手头的材料，才往会议室去。

会议室里，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陆轩扫了一眼，今天参会的人员还真不少：分管副市长孟云，市政府秘书长俞传毅，市府办主任王燕，还有财政局、审计局、税务局、发改委、人社局、国资委、统计局、金融办、政务办等部门的主要负责人，以及各大银行临江分行的行长。

陆轩在俞传毅旁边的位置坐下，等着会议开始。

九点整，刘葆亚准时走进会议室。

众人起身，刘葆亚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他在主位落座，目光扫过在场的人，道：“开始吧。”

会议由副市长孟云主持。他简单开场之后，便请市财政局局长谢龙财汇报工作。

谢龙财五十来岁，头发花白，好像是当“总管”把他熬成了这样。他清了清嗓子，拿起面前的汇报材料，开始发言。

“各位领导，今天我主要汇报一下当前财政运行的情况，特别是年关将近，我们面临的困难和挑战。

大家都知道，今年我们的财政收入虽然有所增长，但支出增长更快。特别是市民中心建设项目，当初是贷款来建的，现在贷款周期马上就要到了。再加上各项基础设施建设的工程款也到了支付节点。还有年底的工资、奖金、各项民生支出，都需要钱。”

他抬起头，看着刘葆亚，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重：“刘市长，各位领导，不瞒大家说，现在市财政的库款已经非常吃紧了。如果不想办法，这个年，恐怕不好过。

我把具体数据给大家报一下。目前库款余额是……”

他报了一串数字，听得在场的人眉头紧皱。

等谢龙财汇报完毕，孟云看向众人，道：“情况大家都听到了。年关将至，财政吃紧，这个问题必须解决。但是，单单靠我们市财政局，孤掌难鸣啊！肯定需要大家集思广益，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才能过了这个年关啊！全靠大家了！”

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然后有人开始发言。

税务局局长先开口：“孟市长，各位领导，从税务的角度，我们是想要做到‘应收尽收’。年底前，我们会加大对重点税源企业的催缴力度，但是大家也知道，企业也有困难，M国那边的金融危机影响还没有消化，外贸下滑，很多企业货物囤积，欠款难收，催逼太紧怕有些企业就垮了，有些老板就会跑路，这也是实际困难！”

他说完，审计局局长接着道：“我们审计这边，建议加强对各部门资金的监管，防止年底突击花钱。但同时，我们还发现，这两天，很多部门开始集中大笔支出了，这可能和到了年底有关系，也可能是听到风声，知道市里财政吃紧，怕不赶紧花，钱被收上去……”

发改委主任说道：“从项目的角度，我们可以对一些非紧急、非必要的项目，暂缓拨付资金。优先保障民生项目和重点项目。但是，一些已经欠了几年和工程进度拖不起的项目，该拨款还是得拨。”

人社局局长道：“要是财政真的非常吃紧，关于年终奖这块，我们可以先发百分之五十，或者百分之三四十也可以，过了年有了回转余地，再补上，我相信作为干部，这点应该是可以理解的。但是，这个月工资这块，是刚性的，必须保障。”

国资委主任道：“国资这边，可以考虑盘活一些存量资产。比如，处置政府闲置的办公用房、土地等国有资产，增加财政收入。”

这话一出，旁边的金融办主任眼睛一亮，插话道：“对对对，这个思路好！特别是现在市民中心周边，那几块地都已经平整完毕，正是出让的绝佳时机！要是能出让几块地，大家就都能大鱼大肉了！”

他这话说得生动，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笑声。

金融办主任见大家笑了，更加来劲，继续道，“我跟国土那边了解过，现在房地产形势不错，那些地块位置又好，肯定能卖出好价钱。只要卖两三块，今年的财政困难就解决了！”

有人附和道：“是啊，卖地是最快的办法。而且那些地本来就是政府的，卖了也不亏。”

又有人道：“对对对，卖地来钱快，还能拉动投资，一举两得。”

笑声和议论声中，刘葆亚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刘葆亚看着众人，语气平静但带着几分严肃：“市民中心旁边的土地，是要出让，也应该出让。但是，出让要和规划相吻合，不能随便拿出来卖。要引进来就必须是好项目。就算是房地产项目，也得是大公司，是能够打造标杆的公司。这一点，必须明确。”

他顿了顿，继续道，“卖地确实来钱快，但这不是我们解决财政困难的根本办法。地是有限的，卖一块少一块。我们要对这座城市负责，对子孙后代负责。”

众人听了，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都不说话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继续发言。

统计局局长道：“从经济数据看，今年我们的经济增长势头不错，明年的税收和土地出让应该有保障。当前的关键，是如何平稳度过年关。”

金融办主任又道：“除了卖地，还有一个办法，就是通过银行融资。我们可以采取‘借新还旧’的方式，我们专业的说法就是‘贷款置换’，或者‘债务展期’。用一家银行的贷款，来偿还另一家银行的到期贷款。这样可以缓解短期资金压力。”

刘葆亚点点头，道：“这个办法可以用，但要注意控制债务规模，不能无限扩张，希望各大银行能够支持。”

各大银行的行长们都露出为难的表情，但在这里也不好驳了刘市长的面子，因此谁也没有反对。

等所有人都发言完毕，孟云说：“请刘市长讲话。”

刘葆亚点点头，清了清嗓子，道：“刚才大家都谈了意见，我认为都很好。总之，我们有一个目标，那就是‘保基本民生、保工资、保运转’。这‘三保’，是底线，不能突破。”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临江市的发展势头很好，发展后劲也很足。我相信，只要我们齐心协力，集思广益，一定能筹措足够的资金，平稳度过难关。关键是要多开渠道，多措并举。

第一，要加强税收征管，做到应收尽收。税务部门要加大对重点税源企业的服务力度，帮助企业解决困难，同时确保税款及时入库。我知道，我们有些企业，和在座领导的关系不错，但不能因为这个，该收的税都不收了。这方面，财政、税务、审计部门都要监督好！

第二，要盘活存量资金和闲置资产。财政、国资部门要对全市的沉淀资金和闲置资产进行全面梳理，能收回的收回，能盘活的盘活。该处置的处置，该变现的变现。但要依法依规，不能乱来。

第三，要优化支出结构。各部门要厉行节约，压缩非必要支出。年底的各项开支，要严格审核，不能大手大脚。特别是年前，同城部门之间杜绝大吃大喝，这些钱我们要用到刀刃上。监察部门要加强监督。

第四，要积极争取上级支持。发改、财政等部门要密切关注上级政策动向，争取更多的转移支付和专项资金。

第五，要适度利用金融工具。在控制风险的前提下，可以通过贷款置换、债务展期等方式，缓解短期资金压力。但要把握好度，不能过度依赖借贷。

同志们，困难是暂时的，前景是光明的。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就一定能渡过难关。散会！”

众人起身，陆续走出会议室。

陆轩跟在刘葆亚身后，一起往外走。

他回想着刚才会议上的情形，心里不由生出几分感慨。

刚才那些领导，潜意识里恐怕都认为卖地就是解决当前财政紧张的最好办法。要让他们想其他办法，他们都觉得费劲。

人都是有惰性的。最好是不用做事，不用动脑筋，年底却能大把拿奖金。

但刘市长刚才的讲话就是纠正他们的这种想法。

陆轩这时候才真正体会到，市政府的当家人可不是那么好当的。当下面的人抱着好逸恶劳的念头时，就必须及时制止，及时纠正。

他暗暗佩服刘市长的清醒和担当。

而此时，会议结束后，市财政局局长谢龙财并没有马上回办公室，又转去了市委。

他来到市委书记桐光辉的办公室门口，干嘉栋接待了他，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桐光辉抬起头，见是谢龙财，道：“谢局长，坐。”

谢龙财在对面坐下，脸上带着笑：“桐书记，刚才刘市长召开了财政工作碰头会。我把当前财政吃紧的情况在会上作了汇报。”

桐光辉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谢龙财把会议上的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特别是大家讨论的那些举措，以及刘市长的讲话。

桐光辉听完，微微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你今天做得好。这样先给刘葆亚敲个警钟，为下次戚公子来做好铺垫。”

谢龙财眼睛一亮，道：“桐书记，您的意思是……”

桐光辉道：“戚公子很快就要来临江考察项目。现在财政这么吃紧，刘葆亚想不卖地都不行。”

他顿了顿，又道，“到时候，你也一起参加一下。”

谢龙财大喜过望，连忙道：“谢谢桐书记！谢谢桐书记！”

他早就想要结交高层，就是一直没有途径。要是能和戚公子攀上关系，自己进入市政府班子的希望就大大增加了！

这天会议之后，陆轩给汪军打电话：“汪书记，今天晚上我想见见您，不知道您有空吗？”

汪军说：“那你要不来酒店吃自助餐吧？”

陆轩说：“也好。”

到了下班时间，看到刘市长今天也正常下班，陆轩就回了酒店，和汪军在酒店一起吃自助餐。

餐厅里，毕竟人多眼杂，陆轩没有问核心问题。

吃过之后，汪军说：“陪我去走走？我们一边走，一边聊？也消消食？”

陆轩说：“好啊！”

两人一同离开酒店，到旁边的巷子里散步，这毕竟是闹市区，梧桐树下，自行车、行人、汽车来来往往，有时候也得避让，但好在没人关心他们说些什么！

陆轩问道：“汪书记，上报给华京纪委关于老K的情况，有反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