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五十分,陆轩来到刘葆亚办公室门口。
门开着,刘葆亚正在看文件。张宁已经站在刘市长一旁,手里拿着笔记本。
陆轩道:“刘市长,时间差不多了。”
刘葆亚抬起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站起身道:“好,我们走吧。”
三人一起往外走。电梯里,刘葆亚没有说话,陆轩也没有开口。张宁站在一旁,神色微微有些紧张,跟着市长去市委书记办公室,他还是第一次,禁不住有些紧张。
电梯到了一楼,三人走出大楼,穿过大院,往市委方向走去。
走在林荫道上,可以看到两边的办公楼虽然老旧,但掩映在绿树丛中,庄重而安静。
张宁跟在刘葆亚身后,手里拿着笔记本,以备刘市长和桐书记谈话的时候,记录一些要点。
走了五六分钟,三人便到了市委大楼前。
这是一栋有些年头的建筑,外墙是米黄色的瓷砖,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门口的保安看到刘葆亚,立刻敬了个礼。
三人走进大楼,乘电梯往桐光辉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电梯里,刘葆亚和陆轩随口聊了两句,张宁站在最后面,看着电梯数字不断跳动,心里似乎更加紧张了一些。但是,他告诉自己,以后这里是要经常来的,不要紧张、不要紧张。
电梯门打开,三人走出来,往桐光辉的办公室走。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两边的墙上挂着几幅书法作品,都是本地名家的手笔,给这条走廊增添了几分文化气息。
干嘉栋已经在门口等着。看到刘葆亚,他立刻迎上来,脸上堆着笑:“刘市长,您来了。桐书记在里面等着,请。”
他的目光在陆轩和张宁身上扫过,笑着问道:“刘市长,您今天带了两位秘书来呀?”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陆轩听得出来,话里带着几分揶揄的意味。
刘葆亚看了干嘉栋一眼,淡淡道:“陆轩现在是副秘书长了,工作繁忙,又兼着秘书,所以让小张来帮帮忙。”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承认张宁就是秘书,也没有否认。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陆轩忙不过来,让张宁来帮忙。
干嘉栋听了,目光落在张宁身上,笑道:“年轻有为啊!”
张宁被这突如其来的夸奖弄得有些不自在,脸上微微发热,不知该如何回应。他心里清楚,干嘉栋这话未必是真心,但当面被人这么夸,还是让他有些手足无措。
陆轩看了干嘉栋一眼,心里清楚这个人是什么品性。他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便开口道:“干处长,还是先请刘市长进去吧。桐书记应该还在等着?”
干嘉栋这才意识到自己挡了路,连忙侧身道:“对对对,刘市长请。”
刘葆亚迈步往前走,干嘉栋在前面引路,推开了桐光辉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桐光辉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文件。听到动静,他抬起头,随即站起身来,从办公桌后走了出来。
陆轩跟在后边,看到这一幕,心里微微诧异。
之前他跟着刘市长来过几次市委。每次刘市长有事来找桐光辉,桐光辉都是一副领导的架势,坐在那张高背椅子里不动,让刘市长坐在对面。有时候甚至连站都不站起来,只是抬抬手说一句“坐”。
但今天,桐光辉竟然走了出来,还主动伸出手。
“刘市长来啦,快请坐,请坐。”桐光辉笑着和刘葆亚握手,态度比往常热情了许多。
事出反常必有妖。
而这“妖”,就是利益。
陆轩在心里暗暗提醒自己。
握手完毕,桐光辉的目光落在刘葆亚身后的两个人身上。他看了陆轩一眼,笑了笑道:“陆轩同志我是熟悉的。”然后目光转向张宁,问道,“这个年轻人是谁啊?”
其实,在之前的各种会议场合,桐光辉应该见过张宁。但这种小年轻、小人物,根本不会引起市委书记的注意。所以今天,他就像第一次见到一样。
刘葆亚道:“这是市政府办公室一处的张宁。陆轩现在事情多,让他跟着学一学。”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白——张宁是在接陆轩的班,以后可能就是市长秘书了。
张宁听到刘市长这么介绍自己,心里一热,但随即又紧张起来。市委书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虽然只是轻轻一扫,却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桐光辉听了,笑着点点头:“也是,陆轩现在已经是副秘书长了,秘书这个岗位是该让给别人,不然忙不过来。陆轩,是不是啊?”
陆轩道:“主要是刘市长认为,市府办的干部应该梯次培养,也要给更年轻的同志锻炼的机会。”
这话说得也一样滴水不漏、合情合理,且上得了台面,既没有否认自己在培养接班人,也没有把话说得太满。同时,把功劳归到了刘市长身上。
桐光辉点点头,转向刘葆亚道:“刘市长,请坐。”
刘葆亚在沙发上坐下。
桐光辉对干嘉栋道:“小干,给刘市长沏杯茶。”
干嘉栋应了一声,走到茶几旁,拿起一个陶瓷杯子,注入开水,然后将茶杯端到刘葆亚面前的茶几上放下。
只有一杯茶。
这个动作,意思再明显不过,其他人没有资格在这里喝茶,也就是说,请出去。
干嘉栋是个聪明人,立刻领会了桐光辉的意思。他转过身,对陆轩和张宁道:“陆秘书长,小张,我们出去吧。到我办公室坐坐。”
张宁马上点头说“是”,正要把笔记本放到刘市长身边,然后出去,但忽然发现陆轩没动,便也跟着没动。但他心里已经紧张起来:市委书记让出去,不出去,会不会惹领导不高兴?
他的手心开始微微出汗,握着笔记本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收紧。
干嘉栋见两人不动,眸子微微眯了眯。
桐光辉也察觉到了什么,面上显出一丝不悦。但他没有直接对陆轩说什么,而是对干嘉栋道:“小干,你带他们到你那里坐坐。我和刘市长要开始商量事情了。”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干嘉栋立刻道:“是。两位,跟我来吧。”
张宁心头一阵紧张。他知道,书记找市长商量事情,下面的人确实应该回避。这是规矩,也是常理。但陆秘书长还是没动,他也不敢动。可是心里却忐忑不安,万一桐书记不高兴,万一刘市长也觉得他们不懂规矩……
他看向刘葆亚。
刘葆亚坐在沙发上,没有看他们,而是伸手端起了那杯茶,轻轻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
就在这时,刘葆亚放下了茶杯。
他抬起头,看向干嘉栋,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小干,你给陆秘书长泡杯茶。让陆秘书长也一起听一听。”
顿了顿,他又道,“小张,你等会到小干办公室坐坐。”
“这……”
干嘉栋愣住了。
他看看刘葆亚,又看看桐光辉,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按照规矩,市委书记和市长谈事情,下面的人确实应该回避。但刘市长开口了,要让陆轩留下来。这可怎么办?
张宁也愣住了。他没想到刘市长会让陆秘书长留下来,而让自己去干嘉栋办公室。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这不是对他的不信任,而是陆秘书长有资格参与这样的谈话,而自己还不够格。
他赶忙上前,将笔记本放在了刘市长的面前,然后来到了门口。
然而,桐光辉的脸色还是微微一变。
他没想到,刘葆亚会来这么一手。
但很快,他就恢复了常态,哈哈一笑道:“葆亚同志,看来你对陆轩同志很信任啊。”
刘葆亚淡淡道:“陆轩现在是副秘书长,也是我的助手。有些情况,他了解得更具体,留他下来听听,等会落实起来也方便。只要不涉及干部工作等机密,我还是希望他留下来。”
刘葆亚说得合情合理,更显示出了强硬。
其实,这也是反常的。
一般市委书记找市长谈话,市长硬是要自己的秘书留下来的情况少之又少。从中反映出几个问题:一是,刘葆亚非常了解桐光辉是什么样的人,他能放下架子找自己聊事情,没什么好事!二是,刘市长从现在开始也表露出强势的一面了,严良刚已经被抓,桐光辉虽然还稳坐钓鱼台,但他屁股下的问题随时都有可能暴露。三是,他要尽量多给陆轩锻炼的机会,带着他见识市长和市委书记之间的较量,对他以后的发展,将大有帮助!
正是基于这三点考虑,刘市长才如此强硬。
要是桐光辉不同意,刘市长万一站起来走人,就让桐光辉在这几个年轻人面前大失颜面了,说出去也不好听,桐光辉也不能冒这个险。
桐光辉沉吟片刻,才笑着点了点头:“也好。那陆轩就留下来吧。”
他对干嘉栋道,“小干,再拿个杯子来。”
干嘉栋应了一声,又拿了一个陶瓷杯子,沏了茶,放在茶几的另一边。
陆轩道了声谢,在刘葆亚侧后方的位置坐下,拿过笔记本,做出记录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