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威赟笑着说:“桐书记请!”
于是,桐光辉和戚威赟一同上了楼。
此时,陆轩陪同刘葆亚、唐山河、胡一哲已经来到了包厢。
包厢里金碧辉煌,水晶吊灯垂下万千光华,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又不失柔和。
这包厢是临江大酒店最顶级的“临江阁”,平日里不对外开放,专门用于接待重要贵宾。光是进门处的玄关,就铺着手工编织的波斯地毯,图案繁复精美,踩上去柔软无声。绕过玄关,是宽敞的客厅,真皮沙发、红木茶几、墙上挂着名家字画,一应俱全。
客厅的一角,还有一道雕花屏风,是上等的紫檀木制成,屏风上镂刻着江南水乡的图案,是精致的艺术品。
屏风之后,才是真正的用餐区。
这样的设计,既保证了私密性,也让整个空间显得更有层次感。客人进了门,先在客厅落座喝茶寒暄,等人都到齐了,才绕过屏风入席。外人就算推门进来,也看不到餐桌上的情形。
整个临江市,这样的包厢也少之又少。
刘葆亚、唐山河、胡一哲、陆轩四人走进来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坐了一个人。
那人听到响动,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脸上堆着笑,正要开口招呼“桐书记……”
话刚出口,他看清了来人,笑容微微一僵,连忙改口:“刘市长,您也来啦?”
是市财政局局长谢龙财。
刘葆亚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在沙发上坐下。唐山河和胡一哲也跟着落座。陆轩站在一旁,没有坐。
谢龙财有些尴尬地站在那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刘葆亚端起茶几上已经泡好的茶,喝了一口,忽然问道:“谢局长,关于年底资金的难题,你这位‘财政总管家’,是不是有好的解决办法了?”
谢龙财心里咯噔一下。
他没想到刘葆亚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问这个问题。
但他毕竟是老资格的财政局长,很快就稳住了心神,叹了口气,开始诉苦:“太难了,刘市长。那天的会议上,大家商量了税收‘应缴尽缴’、‘盘活存量资金和闲置资产’、‘适当动用金融工具’等等办法,但是会议之后,我去和相关部门对接,大家又都说难办,推来让去。所以,这些办法,效果也不是很明显。”
他顿了顿,偷眼看了看刘葆亚的脸色,见刘葆亚面无表情,又接着道:“我想着,可能还是‘土地出让’这一条,应该是最有效的办法。所以,今天听说有华京的央企对临江市民中心周边的土地出让感兴趣,桐书记又通知了我,我也就来了!”
刘葆亚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也就是,其他办法你不再去想,就想要依靠土地出让了?”
谢龙财硬着头皮道:“这个……主要是,我刚才也向刘市长报告了,土地出让,应该是最有效的办法!”
“你作为市财政局长,不想着开源,不想着节流,就想着卖家里的地块!”刘葆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谢龙财心上,“卖地谁不会?但是,卖地是卖一块,少一块,等于是在变卖家产!而且,卖地的事情,由国土资源部门和当地的区委、区政府出面就行了,需要你市财政局长来干什么?这是你的分内之事吗?”
谢龙财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他不是不知道刘葆亚说得有道理,但他更清楚,自己已经上了桐光辉的船,下不来了。
他也是官-场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江湖,知道这个时候退让只会让自己更难堪。既然这辈子想在刘葆亚这里博个好印象已经不可能了,那还不如硬气一点。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刘葆亚,语气里带着几分倔强:“刘市长,今天我来,主要也是因为桐书记叫了我,让我来陪一陪,我也不能拒绝啊!”
这话说得直白,意思也很明白:你刘葆亚看我不顺眼,但桐书记信任我,这么重要的场合照样叫我,你能怎么样?
“戚总,来,请进、请进!”桐光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中气十足,带着几分刻意的热情。
“谢谢!”另一个声音响起,年轻些,带着京城人特有的腔调,不紧不慢,却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从容。
刘葆亚收住了话头,站起身来。
其他人也纷纷起身,朝门口看去。
陆轩站在稍后的位置,目光越过前面的人,落在那个从门外走进来的男人身上。
三十五岁左右,身材中等偏上,穿着一件深色的休闲西装,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却自有一种体制内浸润出来的气度。
脸长得不错,五官端正,眉眼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却又藏得很好,不显张扬。唯一能看出身价的,是他左手腕上那块表,瑞士名牌,简单低调的一款,但绝对价值不菲。
这就是戚威赟,戚首长的公子,华京央企的中层管理人员。
陆轩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往他身后看去。
然后,他看到了卿飞虹。
她就站在戚威赟身后半步的位置,马尾扎得利落,丝缎发带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双颊微微泛红,不知是刚才在外面站久了被风吹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就在这一刻,卿飞虹的目光也朝他看了过来。
四目相触。
陆轩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之前,她坐着桐光辉的车来赴宴,如今她站在戚威赟的身后,她脸上泛着红光,她已经找到了她要的“靠山”。
而他,站在这里,站在刘葆亚身边,站在桐光辉的对立面,也是卿飞虹的对立面了。
曾经亲密无间的两个人,如今站在了两个完全不同的阵营。
以前种种,恍如隔世。
也像一场大梦,梦醒了,什么都不剩。
陆轩把目光移开。然后他把心头的一丝空落压了下去,抬起头,脸色平静如常。
卿飞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仿佛只是不经意地一瞥,什么都没看见。
戚威赟已经走进了客厅,目光一扫,笑道:“已经有这么多人了?”
谢龙财刚刚被刘葆亚责问了一通,心里正憋着一股劲,此刻见戚威赟进来,立刻抢上前去,脸上堆满了笑容:“戚总,您好,我们早就在这里等你了!”
他是第一个开口的,自然引起了戚威赟的注意。戚威赟朝他点点头,笑道:“谢谢,让你们久等了!”
“应该的应该的!”谢龙财连忙道,“戚总不远千里从华京过来,我们等一会算什么?您能来临江,那是我们临江的荣幸!我早就听桐书记说起过您,说您年轻有为,是央企里最优秀的年轻干部,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说得肉麻,但戚威赟听着却很受用,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客气了。”
“来,我们人到得差不多了。”桐光辉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我先给戚总介绍一下。”
他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谢龙财身上:“刚才和戚总说话的,是我们的市财政局长谢龙财同志!”
按官场规矩,介绍己方人员,应该从职务最高的开始。这里除了桐光辉自己,就是刘葆亚这个副省级城市的市长,职务最高。
但桐光辉偏偏从谢龙财这个市财政局长开始介绍。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就是不给刘葆亚面子!
戚威赟在京城官宦堆里长大,这点门道一眼就看透了。他脸上不动声色,笑着和谢龙财握手:“谢局长,久仰久仰!财政局长,那可是地方的‘总管家’啊,以后我来临江投资,可少不了要麻烦你,到时候还请多关照!”
谢龙财受宠若惊,双手握住戚威赟的手,连连道:“戚总太客气了!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我一定照办!只要您看得起我谢龙财,以后在临江,有什么事只管开口!”
对谢龙财来说,戚威赟是其中一根救命稻草,抓住他,就能让刘葆亚忌惮。
“好说好说。”戚威赟拍拍他的手背,这才松开。
桐光辉等他们寒暄完,才转向刘葆亚,语气淡淡的:“这位是刘市长,我们临江市的市长。刚才在楼下门厅,我和刘市长碰上了。刘市长是非常注重自身形象的,担心被人看到在下面等您,就先上来了。”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明着是介绍,暗里却是贬损。
戚威赟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伸出手,和刘葆亚轻轻握了一下,语气也淡淡的:“理解。刘市长是副省级领导,我不过是个央企的中层经理,确实不值得您等在门口。”
这话说得客气,但谁都听得出来,这是在拿话刺人。
刘葆亚却面不改色,甚至微微笑了笑,语气平和:“我是一个不太拘礼节的人,戚总见谅。”
戚威赟的笑容收了起来,目光在刘葆亚脸上停留了一瞬,缓缓道:“刘市长是副省级领导,能出来陪我吃个饭,已经很给面子了。”
说完,他松开手,不再看刘葆亚。
刘葆亚也不以为意,依旧神色如常。
桐光辉见已经将刺成功栽在了戚威赟的心里,目光从唐山河、胡一哲、陆轩三人身上轻飘飘地掠过,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其他,就没什么重要的了,我们先入席吧!”
这话,等于直接宣布:唐山河、胡一哲、陆轩这三个人不重要,不值得介绍。
戚威赟心领神会,笑了笑:“听桐书记的!”
他看都不看唐山河等人一眼,跟着桐光辉,往屏风后面的餐桌走去。
谢龙财连忙跟上,殷勤地引路:“戚总,这边请!”
卿飞虹从陆轩身边走过,脚步微微顿了顿,但没有看他,径直跟着桐光辉往里走。
刘葆亚看着他们的背影,目光平静。
唐山河的脸色有些难看,但他什么也没说。胡一哲皱着眉,看向了刘葆亚。
刘葆亚说:“我们也去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