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刘葆亚带着唐山河、胡一哲、陆轩来到屏风的另一面，桐光辉等人已经开始落座了。

屏风将客厅与餐厅隔成两个世界。

绕过那扇紫檀木雕花屏风，眼前豁然开朗。一张巨大的圆形餐桌摆在中央，桌面是上等的大理石，纹理如山水画卷般自然流淌。桌上已经摆好了冷盘，精致的青花瓷碟里，还有几道叫不出名字的精致点心。

然而，刘葆亚的目光没有落在这些上面。

他看向餐桌旁已经落座的人。

桐光辉正站在主位旁边，一手扶着椅背，一手指着那张椅子，语气热情得近乎殷勤：“戚总，您来坐主位！”

这话一出，刘葆亚身后的唐山河、胡一哲、陆轩都微微一怔。

主位？

桐光辉是东道主，是省委常委、临江市委书记，这个位置理所当然应该是他的。

可他现在，要把自己的位置让给戚威赟？

戚威赟虽然身份特殊，父亲是华京的戚首长，但他本人不过是个央企的中层管理人员，论级别，比在座的大多数人都低。桐光辉这样做，已经不是客气，而是在刻意讨好——或者说，是在通过讨好戚威赟，讨好他身后的戚首长。

戚威赟自然不会受。

他连忙摆手，笑道：“桐书记，您这是折煞我了！您是省委常委，临江的‘一把手’，我怎么能坐主位？这绝对不行！您坐，您坐！”

他说着，就要把桐光辉往主位上推。

桐光辉半推半就，笑道：“那好，这个主位本来也是买单的，我就恭敬不如从命，我来坐吧。但是，接下去的位置，就由我来安排了。”

戚威赟笑道：“那是自然，听桐书记的！”

桐光辉满意地点点头，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他坐下之后，并没有立刻招呼其他人，而是先在右手边的椅子上拍了拍，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戚总，你坐这里。”

这是主宾之位。

戚威赟笑着道了声“谢了！”，便在主宾位上落座。

桐光辉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按理说，接下来应该邀请职务最高的刘葆亚坐自己的左手边了。刘葆亚是副省级城市的市长，在场众人中，除了桐光辉自己，就是他的职务最高，坐这个位置合情合理。

然而，桐光辉的目光掠过刘葆亚，落在了他身后一个人身上。

“卿局长，”桐光辉脸上带着笑，语气却不容置疑，“你就坐戚总的下首，你好好陪陪戚总。”

卿飞虹微微颔首，语气温婉：“是。”

说着，她便朝戚威赟下首的位置走去。

戚威赟连忙站起来，故作客气：“应该让卿局长坐在您旁边才是啊！”

说着，他作势要让座。

桐光辉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笑道：“戚总，您刚才可是说，接下来都听我的！”

“哎哟，我记性不好。”戚威赟笑着又坐了回去，“那就听桐书记安排了！”

卿飞虹已经在戚威赟下首的位置坐下。坐下之后，她微微侧身，朝戚威赟靠近了些，低声道：“戚总，临江的菜偏甜口，不知道您吃不吃得惯？”

戚威赟笑道：“我从小在京城长大，口味杂，什么都吃得。不过江南菜，我还真喜欢，清淡雅致，有味道。”

卿飞虹抿嘴一笑：“那就好。等会儿有几道临江的特色菜，我给您介绍介绍。”

“那敢情好。”戚威赟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

两人低声交谈，言笑晏晏，旁若无人。

桐光辉继续安排座位。他指向戚威赟带来的两个人：“彭部长，林主任，你们就坐卿局长下首。”

彭坤和林沐雨点点头，依言落座。

然后，桐光辉的目光落在谢龙财身上：“谢局长，你坐他们下首。”

谢龙财连忙点头，脸上堆着笑：“好的好的，谢谢桐书记！”

他快步走过去，在彭坤和林沐雨下首的位置坐下。坐下之后，他还特意朝彭坤和林沐雨点了点头，笑得一脸讨好。

谢龙财是市财政局长，正局级干部，彭坤和林沐雨不过是戚威赟手下的部门负责人，论级别，比谢龙财低得多了。可桐光辉这样安排，谢龙财不但没有怨言，反而欣然接受，甚至还主动讨好那两个人。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座位问题了。

谢龙财已经彻底倒向了桐光辉，哪怕让他坐在最末席，只要能接触到戚威赟，能讨好桐光辉，他都心甘情愿。

陆轩的目光从谢龙财身上移开，落在卿飞虹身上。

她正侧着头和戚威赟说话，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身子微微向戚威赟那边倾斜，姿态亲密而自然。不知戚威赟说了什么，她忽然掩嘴轻笑，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女儿家的娇态。

陆轩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不是愤怒，不是嫉妒，只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他们曾经那么亲密，那么熟悉。她笑的时候，眼角会有细细的纹路；她生气的时候，会抿着嘴唇不说话……那些画面，还在脑海里。

可眼前这个人，已经陌生得像是另一个人。

她坐在那里，对着另一个男人笑得那样开心，那样自然，仿佛曾经的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

陆轩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对自己说：够了，就到这里吧。

刘市长说过，“当断则断”。做事情，不能藕断丝连。

他和卿飞虹之间，藕早就断了，只是他还留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丝。那是回忆，是习惯，是不甘心。

可这一刻，看到她和戚威赟言笑晏晏的样子，那一些纠缠的丝，终于也断了。

彻底的，干干净净的，断了。

从今往后，她走她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她攀她的高枝，我走我的路。两不相欠，两不相干。

这么一想，陆轩心头忽然一阵轻松。

那些压在心里多日的沉重，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结，在这一刻，忽然都散了。像是乌云散尽，阳光照进来，心里空空的，却也亮亮的。

他的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丝微笑。

那微笑很淡，很轻，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却带着一种释然和轻松。

卿飞虹正和戚威赟说着话，目光不经意地朝陆轩这边一扫——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微笑。

她的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那笑容什么意思？

不是愤怒，不是嫉妒，甚至不是失落。那是一种……放下了什么的表情。

她和陆轩在一起那么久，两人有过肌肤之亲，她太了解他了。

那不是开心的笑，那是释然的笑。

是放下了什么之后，才会有的笑。

卿飞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情绪。她刚才故意靠近戚威赟，和他言笑晏晏，一方面确实是为了和戚威赟增进关系，另一方面……她不得不承认，她也是想气气陆轩。

她想看看他会不会吃醋，会不会难受，会不会用那种带着嫉妒的目光看向自己。

只要他还有反应，就说明他还在乎。

可现在……

他竟然笑了。

笑得那样轻松，那样释然，仿佛她对他来说，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卿飞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移开了目光，看向别处，仿佛她只是这房间里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她的心，被狠狠攥了一下。

但她马上告诉自己：他是故意的。他肯定没那么容易放下自己。他这是在演戏，想让我难受。

对，一定是这样。

一切，等着瞧吧。

她深吸一口气，扭过香颈，继续和戚威赟聊天，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更灿烂了些。

桐光辉这边的人，除了秘书干嘉栋还要张罗，其他人都已经落座。

戚威赟、卿飞虹、彭坤、林沐雨、谢龙财，五个人坐在桐光辉的右手边，沿着餐桌依次排开。

而桐光辉的左手边，一整排椅子，空空荡荡。

就剩下刘葆亚、唐山河、胡一哲、陆轩四个人站在那里。

桐光辉这才像是刚刚想起来似的，抬起头看向刘葆亚，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招呼一个普通下属：“刘市长，你也过来坐吧。”

刘葆亚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朝餐桌走去。

对于桐光辉刚才只顾着安排自己人和戚威赟的人，把他晾在一边，他脸上看不出任何不悦。几十年的沉浮，这点场面，他见得多了。

他走到桐光辉左手边，伸手就要拉开那张椅子。

然而，他的手刚碰到椅背——

桐光辉忽然伸出手，拦住了他。

“刘市长，”桐光辉脸上带着笑，语气却是淡淡的，“这个位置，得留给领导。”

刘葆亚的手顿住了。

唐山河愣住了。胡一哲愣住了。陆轩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心道“在这等着呢！”

刘葆亚都快坐下来了，桐光辉却说，这个位置要留给领导？

这是极大的不给面子。

在场的人，除了桐光辉自己，就数刘葆亚职务最高。桐光辉右手边的第一个位置，不给刘葆亚，还要留给谁？

陆轩忍不住了，上前一步，问道：“桐书记，这个位置要留给哪位领导啊？”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包厢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戚威赟抬起头，看了陆轩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彭坤和林沐雨也朝陆轩看过来。谢龙财更是瞪大了眼睛——这个年轻人，竟敢这样质问市委书记？

卿飞虹也吸了一口气。

但她并不觉得奇怪。

从她第一天认识陆轩，她就知道他是这样的人。敢不计后果，当面怼领导。这脾气，一直没有变。

这性格，却也没什么长进啊。

她心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失望，又像是别的什么。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桐光辉并没有气恼，他甚至没有批评陆轩“这是你该问的吗？”

他只是笑了笑，语气轻松：“我忘记和大家说了，今天还有一位省领导要到。嘉栋，你和大家说一声。”

干嘉栋一直站在旁边，等着领导们都落座了再找位置坐下。此刻听到桐光辉的话，他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带着几分得意，朗声道：“等会儿，我们省政协朱从善副主席也会参加。所以桐书记旁边的位置，得留出来，等会让朱主席坐。”

省政协副主席朱从善？！

众人皆是一愣。

朱从善怎么会来？

桐光辉笑着解释道：“刘市长，不好意思啊！事情太忙，我忘记和你说这个事了。朱主席啊，曾是我们临江老市长，是刘市长前任的前任了。他虽然到省政协去担任副主席，但一直很关心咱们临江的发展。今天听说我们戚总要来，他说一定要来陪陪！”

他说着，转向戚威赟，笑容里带着几分讨好，“戚总，朱主席也是看在您的面子上才来的啊！”

戚威赟连忙站起来，一脸受宠若惊的表情：“哎呀，这怎么敢当！朱主席是老领导了，他老人家亲自来，我实在是……桐书记，这让我怎么感谢才好？”

桐光辉笑道：“戚总不用客气，您来临江，就是我们临江的贵客，朱主席来陪您，那是应该的！”

戚威赟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

刘葆亚站在一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朱从善是省政协副主席，毕竟是副省级领导。刘葆亚虽然是省会城市的市长，同样是副省级，但在省里的排名，确实不如朱从善这位省四套班子成员。

这个位置，留给朱从善，倒也说得过去。

他点点头，语气平静：“没事，那这个位置，就给朱主席留着吧。”

说着，他往旁边挪了一步，准备在第二个位置坐下来。

然而——

他的手刚碰到第二张椅子的椅背，戚威赟忽然又开口了。

“桐书记，”戚威赟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朱主席下首，恐怕还得再留一个位置。”

众人又是一惊。

刘葆亚的手顿住了。他愣了下，没有坐下来。

桐光辉也微微一怔，看向戚威赟：“戚总，还有哪位重要领导要过来吗？”

戚威赟笑了笑，目光在刘葆亚脸上扫过，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是啊，还有一位重要领导。职务……”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应该是比刘市长高。今天和我一同飞过来的，应该也马上就到了。等会儿大家就知道了。”

他说着，故意卖了个关子，没有说名字。

比刘市长高？

众人面面相觑。

唐山河和胡一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陆轩的眉头微微皱起。谢龙财更是瞪大了眼睛，脸上既有震惊，又有兴奋——竟然还有更大的领导要来？今天这场晚宴，真的是好戏连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