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重又坐下。

省政协副主席朱从善笑着说：“我们临江啊，向来是有客从远方来，连敬三杯。刚才已经喝了两杯，下面还有一杯，桐书记您说，我们是不是也得赶紧到位？然后，我们其他人就可以自由行动了。”

桐光辉笑着点头：“朱主席说的是，欢迎酒的第三杯得尽快到位啊！来，大家端起酒杯，把这个任务完成掉！然后，大家就可以自由敬酒了！”

陆轩对这种繁琐的酒桌文化并不认同。在他看来，喝酒就是喝酒，非要弄出这么多名堂来，实在是浪费时间。然而，这时候大家都捏着小酒盅站了起来。他看到刘市长也站了起来，只好跟着起身。

刘市长绝对是一位有个性、有能力的领导，他应该也不喜欢这种酒桌文化。然而，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此时的刘市长也得按照本地的“规矩”来。

陆轩站起来的时候，目光无意间又碰上了卿飞虹。

卿飞虹没有看他，而是扭过头，在戚威赟耳边悄声低语了一句。戚威赟听完，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笑睨了卿飞虹一眼，随后转向桐光辉。

陆轩感觉到自己的情绪似乎又要起来，但他马上告诉自己：“当断则断！”

他移开目光，转向桐光辉。

这时候，桐光辉已经举起酒盅，道：“这第三杯，我想说，对今天在座大多数人来说，都是和柏部长、戚总第一次共进晚餐。我们希望，以后能够常来常往啊！大家说是不是？”

朱从善、卿飞虹、谢龙财、干嘉栋等人自然大声附和：“是！”

刘市长这边，唐山河、胡一哲等人只是点了点头，笑了一下，并没有大声附和。陆轩只是端起了酒杯，没有点头。但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桐光辉、朱从善、柏部长和戚威赟等人。

他很清楚，今天这顿饭，本来是刘市长带着他们来认识认识从华京来的开发商。现在看来，这场酒局的真正主角早已不是戚威赟，而是这位突然降临的柏部长。

戚威赟的目光也正好移到陆轩身上。

他发现，在座的人中，只有陆轩对桐光辉的号召似乎没有什么反应。这个家伙，到底是什么情况？是心不在焉，还是没有情商？

但他很快就不在意了。陆轩毕竟只是一个临江市的小官僚，还不值得他放在心上。

柏部长倒是没有注意陆轩的神情和举动。今天他是众星拱月，身边有桐光辉、朱从善两个省领导极尽殷勤，他已经注意不到其他人了。陆轩的表情如何，不在他的视野范围之内。

众人又热闹地喝了这第三杯。

柏部长刚刚坐下，卿飞虹就站了起来，端着满满的小酒盅，来到了他的身边。

她微微弯下腰，放低姿态，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柏部长，今天非常有幸能见到您。我敬您一杯。”

桐光辉见状，也站起身来，笑着介绍道：“柏部长，这位是卿飞虹同志，目前是我们市建设局长，是我们市里最优秀的女干部之一。”

柏部长微微点头，目光在卿飞虹脸上停了一瞬。

刚才戚威赟要把主宾位让给他时，他就注意到了这个女人——肌肤白皙，容貌娇媚，眸光中闪着一种熟悉的光芒。

那是“进步的渴望”。

身为华京组织部分管干部的副部长，他见过太多女干部。容貌上能超过卿飞虹的，凤毛麟角。但她们的眼中，都闪烁着同一种东西——那种想要往上走、想要被赏识、想要抓住一切机会的光芒。

女人靠什么进步？最快的办法，就是靠男人。

他当然也喜欢女人。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美貌的女子，也心动过。但他更清楚，有多少男领导就是因为管不住自己，最终栽在了女人手里。

像这种目光中闪烁着“进步渴望”的女领导，他告诫自己，要敬而远之。

他站起身来，淡淡一笑，简单道：“谢谢。”

他的酒盅里，只有浅浅的一点酒。

卿飞虹看在眼里，心里微微一沉。

她当然明白，柏部长对待自己的态度有些疏远。这不是她想要的效果。

她的目光不由朝戚威赟看了一眼。

刚才她已经和戚威赟聊得很欢了，两人从华京聊到临江，从房地产聊到城市建设，聊得颇为投机。戚威赟对她的态度明显亲近得多。

此刻瞧见她恰似求援的目光，戚威赟心里一热，生出几分英雄救美的心思。

他也站了起来，端着酒杯走过来，笑道：“我也来陪一陪。”

他站在卿飞虹身侧，对柏部长道，“柏部长，这位卿局长，刚才桐书记已经介绍了，是临江市最优秀的年轻女干部之一。刚才我和她聊了聊，了解到卿局长可是从基层一路成长起来的，镇党委书记也干过，区府办主任、常务副区长也干过，如今到了市建设局长这样的重要岗位，非常不容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记得您在机场候机的时候说过，最欣赏那种从基层一路锻炼上来的干部。您说这样的领导了解基层，懂得老百姓的疾苦，在决策上更加务实。”

这话说得恰到好处。

柏部长在来的路上，确实和戚威赟聊过这个话题。当时他说，现在有些干部，一毕业就进机关，从来没在基层待过，做起决策来往往脱离实际。他最欣赏的，就是那些从基层一步步走上来的干部。

此刻听戚威赟这么一说，他重新审视了卿飞虹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的意味。

“哦？卿局长是从基层上来的？”他问道。

卿飞虹连忙点头：“是的，柏部长。我在乡镇工作了多年，后来到区里，现在到市里。基层的经历让我受益匪浅。”

柏部长点点头，语气温暖了些：“基层不容易，能一路走上来，说明是有真本事的。卿局长看起来也是非常的能干啊。”

卿飞虹听他这么说，内心一阵激动，脸上泛起微微的红晕，衬得她更加娇艳动人。她连忙道：“谢谢柏部长夸奖。我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戚威赟趁机道：“柏部长，卿局长是满杯，您的酒盅都快空了。我给您再斟点酒！”

说着，他拿起柏部长面前的扎壶，给柏部长添酒。

柏部长确实对基层上来的干部有更多好感。而且，戚威赟亲自过来陪酒，他也得给戚威赟面子，便没有阻止。

酒液缓缓注入杯中，到了小盅一半的位置，柏部长道：“可以了。”

戚威赟放下札壶，和卿飞虹一起举杯，笑道：“我们敬您！”

他说“我们”的时候，语气自然，仿佛他和卿飞虹是一对儿似的。

卿飞虹连忙跟着举杯，两人一起向柏部长敬酒。

柏部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卿飞虹则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

敬完酒，她心满意足地回到了座位上。

今天这顿饭，就算到此结束，也完全值了！经过戚威赟陪同自己一起敬酒，已经让柏部长心里留下了印象。以后要是有什么机会，说不定就能用上。

她的目光不由向陆轩这边看过来，想要看看他的反应。

然而，陆轩并没有看她。

他正和刘市长交换了一下眼神。

就在刚才卿飞虹、戚威赟和柏部长喝酒的时候，刘市长已经看向陆轩，眼神之中的意思，似乎在说：“你和卿飞虹分开的决定是正确的。”

那眼神里，有理解，有安慰，也有几分“你看清楚了吧”的意味。

言下之意，卿飞虹这样的性格和为人方式，不适合你。

陆轩微微抿嘴，点了点头。

他看着卿飞虹今天的种种表现，心里的感觉并非强烈的嫉妒，而是一种越来越清晰的疏离感。

她在自己心中的分量正在一点点变轻。

她要追求什么，要得到什么，已经是她的事情，和他没有太大关系了。他不用再放在心上，也不用再为此烦恼。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反而轻松了一些。

卿飞虹见陆轩始终没有看她，心里反而涌起一丝失落。

她说不清这失落从何而来。

但她很快就压下了这丝情绪。

她告诉自己：其他都是虚的，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不断地往上走。只有站得更高，才能拥有更多，才能不再被任何人左右。

于是，她又端起酒杯，转向戚威赟，笑道：“戚总，刚才谢谢您陪同。我敬您一杯。”

戚威赟瞅着她的眼睛，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这算什么？以后还有很多事需要卿局长关心呢。”

卿飞虹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笑道：“戚总放心，只要是临江的事，只要是桐书记交代的事，我一定尽心尽力。”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敬酒继续。

桐光辉站起身来，笑道：“柏部长，我单独敬您一杯。感谢您百忙之中来临江指导工作。”

柏部长端起酒杯，和他碰了碰，抿了一口。

桐光辉一饮而尽，又寒暄了几句，才转向戚威赟，敬了他一杯。

朱从善也站了起来，先敬柏部长，再敬戚威赟，场面热闹而有序。

一轮敬酒下来，气氛更加热烈。

刘市长看了看这场面，知道躲不过去。他站起身，对唐山河、胡一哲、陆轩道：“走吧，我们也去敬一敬。”

三人跟着他，一起来到柏部长身后，刘市长微微欠身，道：“柏部长，我敬您一杯。这位是江北区委书记唐山河，这位是区长胡一哲，这位是市政府副秘书长陆轩。”

柏部长站起身来，端着酒杯，里面依然是浅浅的一层。

他的目光在唐山河、胡一哲、陆轩脸上扫过，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太多表情。

戚威赟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并没有像刚才帮卿飞虹那样上来给柏部长添酒。

他对刘市长这边的人，没什么好感。刚才在酒店门口，刘葆亚不肯等着迎接他，这份不快他还记在心里。这会儿，他自然不会上去凑热闹。

柏部长看着刘葆亚，忽然问道：“刘市长，你从姑苏来到临江，工作和生活都还适应吧？”

刘市长微微一怔。

他本以为，柏部长对自己印象不深，毕竟两人没什么交集。然而柏部长这么一问，显然对他的情况是了解的。

他连忙道：“有一个适应阶段，但不是很长。如今也算是进入工作角色了。谢谢柏部长关心。”

柏部长微微一笑，点了点头：“那就好。姑苏是发达地区，临江是省会城市，各有各的特点。你能快速适应，说明是有能力的。”

刘市长道：“柏部长过奖了。”

柏部长端起酒杯，在嘴边放了放，几乎没有喝，就放了下来。他道：“我不胜酒力，就这点了。”

刘市长笑了下，道：“柏部长，您随意就好。”

唐山河、胡一哲、陆轩也都端起酒杯，和柏部长的小酒盅碰了碰，然后一饮而尽。

柏部长只是象征性地举了举杯，几乎没有沾唇。

这一举动，明眼的领导都看在眼里。

桐光辉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朱从善也微微点了点头。

卿飞虹更是看得分明，柏部长对刘市长这边的人态度明显冷淡得多。刚才对自己，虽然一开始也有些疏远，但后来经过戚威赟的陪同，好歹还喝了半杯。而对刘市长他们，他连装都懒得装。

这说明什么？

说明柏部长心里是有倾向的。

她的目光又忍不住向陆轩那边瞟了一眼。

陆轩面色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跟在刘市长身后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她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这个男人，不管面对什么情况，总是这么沉得住气。这种沉稳，曾是她最欣赏的，如今却让她感到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但很快，她就收回了目光。

各人有各人的路。

她选了她的，就不会回头。

这时候，只听朱从善说话了：“戚总，我听桐书记说，这次您来临江，是带着项目来的？是要帮助咱们临江发展啊？！”

陆轩心道：这顿饭的正题，竟然由朱从善这个老家伙切入进去了！他警觉了起来。